鄭衛國站在監聽音箱前面一動不動聽了將近三分鐘。
林越按下暫停鍵。
鄭衛國點了點頭,「你小子有兩下子。這聲音層次比台里做的都乾淨。」
林越笑了笑,他知道鄭衛國嘴硬,能說出「比台里做的都乾淨」這句話,已經是極高的評價。
「不過還差一段。」林越說,「片尾音樂沒定。」
「你想用什麼?」
「京韻大鼓。老BJ的味兒,跟胡同主題特別搭。但我翻遍了資料室,沒找到合適的錄音。」
鄭衛國想了想,「我知道一個人。天橋那邊有個退休的老藝人,姓周,以前在天橋賣藝,唱了一輩子京韻大鼓。台里八十年代初給他錄過幾段,後來磁帶不知道放哪兒去了。周末我帶你去他家找他。」
「他還在唱嗎?」
「唱是唱不動了,但彈三弦沒問題。他家裡有一把老三弦,跟了他三十多年,音色特別好。你要是能讓他當面彈一段錄下來,比資料室里那些磁帶強多了。」
「那太好了。周末我跟你去。」
鄭衛國看了看表,已經快九點了。拍了拍林越的肩膀,「別熬太晚,明天還有一天班。」說完轉身走了。
周六早上七點,林越就騎車到了電視台門口。鄭衛國已經等在那兒。
「吃了嗎?」鄭衛國問。
「吃了。」林越其實沒吃,但不想耽誤時間。
兩人騎上車,沿著長安街往西,到天橋附近拐進一條窄胡同。鄭衛國在一扇紅漆木門前停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來。瘦高個,花白頭髮,手裡捏著一根煙。
(請記住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周。」鄭衛國笑著打招呼。
「喲,老鄭,你怎麼來了?」周師傅把煙叼在嘴裡,拉開大門,「進來進來。」
正屋門一推,林越就看見滿牆掛著的樂器——三弦、二胡、板鼓、小鑼,角落裡還立著一架揚琴。
「這是我徒弟,林越。」鄭衛國介紹,「搞錄音的,想找你錄段京韻大鼓。」
周師傅打量了林越兩眼,「多大了?」
「二十。」林越說。
「二十歲搞錄音?」周師傅笑了笑,「老鄭,你這徒弟收得夠早的。」
「他本事不小。」鄭衛國說,「你聽聽就知道了。」
周師傅把煙掐了,走到牆邊,從掛鉤上取下一把三弦。琴身包漿厚實,琴杆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他坐下來,調了調弦,撥了兩下,三弦發出渾厚的共鳴聲。
「要表達什麼?」周師傅問。
林越想了想,說,「想要一段表現老北京胡同生活氣息的,大概一分半鐘左右,用在片子結尾。」
「胡同生活……」周師傅閉眼想了想,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弄了幾下,「《大西廂》里有一段,講的是張生逛胡同的,調子輕快,你看行不行。」
說完,他手指一彈,三弦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整間屋子。周師傅邊彈邊唱,嗓子雖然有些沙啞,但韻味十足。那段旋律輕快活潑,帶著京韻大鼓特有的頓挫感,像是有人在胡同裡邊走邊唱,街坊鄰居都探出頭來聽。
林越一聽就知道,這就是他要的。
周師傅彈完一段,停下來看林越,「怎麼樣?」
「太好了。」林越說,「能再彈兩遍嗎?我錄下來回去選。」
鄭衛國從布兜里掏出錄音機,放在桌上。林越接過,接上話筒,調試了一下電平。周師傅看著那台錄音機,笑了一聲,「這玩意兒比我年紀都大。」
「能用就行。」林越說。
第一遍,周師傅彈得中規中矩,但少了點味道。林越聽完,說,「周師傅,您能不能加點即興的東西?就是那種彈到興頭上,自己發揮的花腔。」
周師傅看了他一眼,「你懂這個?」
「懂一點。」林越說,「京韻大鼓講究韻味,同樣的曲子,不同人彈出來味道不一樣。您彈了一輩子,肯定有自己的東西。」
「你小子有點意思。」
第二遍,周師傅明顯放開了。彈到中間,他突然加了一段快速的花腔,手指在三弦上翻飛,音色清脆利落,像是有人在胡同里踩著青石板快步走過,帶著一股子鮮活勁兒。
第三遍,周師傅又換了一種彈法,節奏更慢,更抒情,像是在黃昏時分坐在胡同口曬太陽。
三遍錄完,林越倒帶聽了一遍,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二遍。那段即興花腔太出彩了,絕對能撐起片尾。
「就第二遍。」林越說。
周師傅把三弦掛回牆上,擺了擺手,「行。」
「多少錢?」林越問。
「不要錢。」周師傅點了根煙,「有人記得京韻大鼓就好。現在年輕人誰還聽這個?都去聽什麼流行歌了。」
林越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周師傅,這是錄音費。您不收,我心裡過意不去。」
周師傅看了一眼錢,又看了一眼林越,沒再推辭,「行,那我收著。以後要用,直接來。」
鄭衛國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等林越收拾好錄音機,他才開口,「老周,改天請你喝酒。」
「少來這套。」周師傅笑罵,「上回你說請我喝酒,到現在都沒見著酒瓶子。」
三人又聊了幾句,林越和鄭衛國告辭出來。推著車走出胡同口,鄭衛國才說,「我跟老周認識二十多年了。當年他在天橋賣藝,我還在台里當學徒,幫他錄過幾段音。那時候沒有錄音機,用的是開盤帶,錄完還得剪帶子。」
「他唱了一輩子?」林越問。
「唱了一輩子。後來嗓子不行了,就改彈三弦。天橋那邊拆了以後,他就窩在家裡,偶爾有人請才出去。」鄭衛國嘆了口氣,「這行當,快沒人了。」
林越想起後世那些短視頻平台上的京韻大鼓,已經被改編得面目全非,真正原汁原味的反而沒人聽了。
兩人騎上車,一路騎回台里。林越把錄音機拎進混音室,開始處理那段錄音。
他把磁帶裝進開盤機,先聽了一遍原始錄音。周師傅家的環境太吵,有鄰居的說話聲和遠處的汽車喇叭聲,底噪不小。林越打開降噪器,一點一點地調參數,把底噪壓下去,同時保留三弦的音色。
然後是均衡處理。京韻大鼓的中頻偏多,高頻有點刺,低頻不夠。林越把中頻稍微衰減了一點,高頻提了一些,讓三弦的聲音更通透。他又加了一點混響,讓聲音聽起來像是在一個不大的空間裡演奏,而不是乾巴巴的。
處理完,他聽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嵌入片尾。林越把整部專題片的音軌調出來,從片尾畫面開始的地方切入那段京韻大鼓。他調整了音量,讓音樂從弱到強,慢慢浮現,跟前面胡同叫賣聲的漸弱形成呼應。
他按下播放鍵,閉上眼睛聽。
三種聲音——音效、旁白、音樂——渾然一體。
林越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比他預期的好得多。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三點半。他拿起電話,撥了老李的號碼。
「喂,李哥,我是林越。」
「林越啊,怎麼樣了?」老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樣片最遲後天可以交付。」林越說。
「這麼快?」老李有些驚訝,「你不是說還要錄音樂嗎?」
「錄完了,今天上午錄的。已經處理好了,嵌進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行,後天下午兩點,審片室見。我找文藝部的幾個人一起看。」
「好。」
林越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看桌上那盤錄著京韻大鼓的磁帶,嘴角微微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