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林越摸黑穿好衣服。帆布包里裝著錄音機、話筒、電池和空白磁帶。自行車停在樓道里，前輪有點癟，他蹲下按了按，還行，能撐到東四。
他騎著車出了胡同口，街上沒人。冬天的BJ天亮得晚，路燈還亮著。冷風從領口灌進來，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蹬車的速度。
到了東四附近，他放慢速度，沿著一條條胡同轉悠。這個點，胡同里已經開始有動靜了。有人家開了院門，傳出收音機里早間新聞的聲音；有老太太端著痰盂出來倒；有男人蹲在門口刷牙，滿嘴白沫。
林越把自行車停在一條窄胡同口，從包里取出錄音機。他掛上話筒，戴上監聽耳機，按下錄音鍵，慢慢往胡同深處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聽見前面傳來一聲吆喝，「冰糖葫蘆——！」聲音帶著老BJ特有的腔調。
林越快步循著聲音拐過一個彎，看見一個推著自行車的中年男人，車后座上綁著一個草把子，上面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小販邊走邊吆喝。林越保持兩米左右的距離，跟著小販走了半條街。
接下來兩個小時，他騎著車在附近的胡同里轉悠，錄了自行車鈴聲、爐子燒水聲、老太太們聊天的聲音、小孩哭鬧聲、貓叫春的聲音。每錄完一段，他就找個避風的地方回放檢查，不行就重錄。
快到八點的時候，他騎到了什剎海冰場。冬天的什剎海凍得結實，冰面上已經有不少半大孩子，穿著棉襖棉褲，腳上踩著冰刀滑來滑去。林越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把錄音機放在一個石墩上，調整好角度，開始錄音。
從什剎海出來，已經快九點了。他騎到胡同口，蹲在一個院牆下面，等著錄鴿子哨。這個季節鴿子不多，但他記得這一片有幾戶人家養鴿子。等了大概半小時，脖子都酸了，終於聽見頭頂傳來一陣聲音。他抬頭，看見一群鴿子從屋頂飛過，他趕緊舉起話筒，追著鴿子的方向錄。
錄完鴿子哨，他看了看表，已經快十點了。
下午他去了南鑼鼓巷附近，錄了磨刀師傅的吆喝聲、修自行車的敲打聲、胡同里下棋老頭們的爭論聲。傍晚的時候，他在一個胡同口錄到了賣晚報的喊聲，那個聲音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所有磁帶編號，開始篩選。
他戴上耳機，一盤一盤地聽，把好的段落用鉛筆在磁帶盒上標出時間碼。不好的就跳過，準備以後洗掉重錄。這一忙就到了半夜。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桌上攤著七八盤磁帶，旁邊是他畫的音軌分鏡圖，上面標著每個音效應該出現的位置和時間長度。
周六下午，喬衛紅推門進來的時候，桌上堆滿了磁帶、筆記本和圖紙，地上扔著幾個空餅乾盒和暖水瓶。
「你這是打仗呢？」喬衛紅站在門口，看著滿屋狼藉。
林越摘下耳機，眨了眨發紅的眼睛，「你怎麼來了？」
「周末沒事，過來看看你。」喬衛紅走進來，把手裡拎的飯盒放在桌上，「給你帶了點餃子，豬肉白菜的。」
林越聞到餃子的香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他只吃了一個饅頭。喬衛紅打開飯盒，熱氣冒出來。她看了看林越的眼睛，眼眶下面一片青黑，眼白上布滿了血絲，「你這是幾天沒睡覺了？」
「睡了，睡得少。」林越拿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好吃。」
喬衛紅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磁帶看了看，「這都是你錄的？」
「嗯，三天錄了十幾盤。」林越一邊吃一邊說，「胡同里的聲音，什剎海冰場的聲音，鴿子哨，叫賣聲，什麼都有。明天開始剪輯，大概需要一周。」
「一周？你一個人？」
「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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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衛紅站起來，走到錄音機前，「放一段我聽聽。」
林越擦了擦手，選了一盤磁帶，倒到指定位置，按下播放鍵。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老BJ味道。
喬衛紅聽完，沉默了幾秒，說，「確實不一樣。」
「是吧？」林越笑了笑，「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他又放了幾段，每一段都乾淨、真實，像是把一條胡同原封不動地搬進了錄音機里。
喬衛紅聽完，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給你的。」
林越拿起來一看，是一個小型的磁帶倒帶器，手動搖的那種，不用電。
「我上次在百貨大樓看見的，想著你可能用得上。」喬衛紅說，「你那個錄音機倒帶太慢了，用這個能快一點。」
林越拿著倒帶器，心裡一熱，「謝謝。」
「謝什麼，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喬衛紅擺擺手，「行了，你吃餃子吧，我走了。」
門關上了。林越坐回桌前，把一盤磁帶裝到倒帶器上，開始手動倒帶，速度確實比錄音機快多了。他一邊倒帶，一邊在筆記本上畫著剪輯時間線。旁白是主線，音效是血肉，兩者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腦子裡已經有了大致的框架，但具體到每一秒的銜接，還需要反覆試驗。
林越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又開始了一段新的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