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孫國華的旁白

  周三下午兩點錄音間。

  孫國華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念了第一段。

  聲音一出來，林越就愣住了。孫國華的嗓子每一個字都咬得瓷實，斷句的地方卡得恰到好處。念到「胡同口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時，他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一段念完，孫國華按下回放鍵，錄音帶倒了幾秒，喇叭里傳出剛才的聲音。

  「怎麼樣？」孫國華問。

  「好。」林越說，「比我想像的好。」

  「那就這麼錄。」

  孫國華重新坐回話筒前，林越在調音台旁邊坐下，盯著電平表。第一遍錄完，孫國華自己不滿意，說有個地方氣口沒卡對，重來。第二遍，林越覺得有個字的尾音拖得太長，孫國華聽了回放，點頭說對，再錄。第三遍，孫國華念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說這段文字里有個詞寫錯了。

  第四遍，孫國華念得行雲流水，林越盯著電平表，指針穩穩地跳動著，沒有一次過載。錄完最後一句，孫國華摘下耳機，揉了揉眼睛，「歇會兒，喝口水。」

  林越遞過去一個搪瓷缸子，孫國華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說，「這片子是講胡同拆遷的吧？」




  「東四啊。」孫國華放下缸子，「我小時候就住那邊，十二條胡同，每條都能叫出名來。現在拆得差不多了，老街坊搬的搬，走的走，剩下幾個釘子戶，也撐不了多久。」

  

  林越聽出孫國華話里的感慨。

  「孫老師，最後能不能加一段即興的感嘆？」林越試探著問，「不用按腳本走，就說說您對胡同的感覺。」

  孫國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你膽子不小，敢讓配音員自由發揮。」

  「我覺得您剛才說的那些，比腳本里寫的都真。」

  孫國華沒說話，重新戴上耳機，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林越按下錄音鍵。

  孫國華念完腳本最後一句，沒有停。他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胡同沒了，老街坊散了，門墩還在那兒杵著。可門墩不說話，它看著人搬走，看著牆拆了，看著推土機開進來。等哪天門墩也沒了，這地方就真什麼都沒了。」

  他說完，錄音間裡安靜了幾秒。林越看著電平表，指針緩緩歸零。

  「行嗎？」孫國華問。

  「行。」林越說，「太行了。」

  孫國華摘下耳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那就這麼著吧，錄完了。」

  林越看了看牆上的鐘，下午五點。

  「孫老師，今天辛苦您了。」林越說。

  孫國華擺擺手，「嗨，趕緊去忙吧。」

  他收拾好錄音帶和腳本，走到門口時，孫國華又叫住他，「那個即興的感嘆，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剪掉。」

  「不會剪的。」林越說，「那是整部片子的魂。」

  孫國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小子，嘴皮子利索。」

  林越走出錄音間，天已經擦黑了。他把錄音帶小心地放進包里，騎上自行車往宿舍趕。風颳在臉上有點涼，但他心裡熱乎乎的。

  旁白錄完了，比預想的好。孫國華最後那段即興的感嘆，他相信只要聽到的人，心裡都會咯噔一下。

  接下來，該做音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