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傍晚,林越站在院子裡,聲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明天一早的火車,今晚早點睡。「
這句話是喊給院子裡其他人聽的,也是喊給胡同口那根電線桿後面的人聽的。他已經連著三天在那個位置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身影了,每次都蹲在電線桿後面抽菸,菸頭一明一滅,等人看過去就站起來走掉。
聲音足夠讓該聽見的人聽見了。
林越回到房間,把窗簾拉上一半,把燈關了。
他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動靜。院子裡有人在說話,是道具組的老張和另一個劇務在聊明天轉場的事。聊了幾句就走了,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
林越從床上站起來。他走到後窗,翻出去後把窗戶虛掩上,貼著牆根走,拐進雜草堆里。
雜草堆里一片漆黑,月亮還沒升起來。雜草紮腳,林越穿著解放鞋,踩上去咔嚓咔嚓響。他走到雜草堆中間的一塊凹地坐下,把外套墊在身下,盯著院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雜草堆里很安靜,偶爾有蟲子在叫,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是寂靜。月亮慢慢升起來了,把雜草堆照得一片慘白。
林越的腿蹲麻了,換了個姿勢,側躺在地上,胳膊肘撐著地。
九點半,院子裡沒有動靜。十點,還是沒有。
林越看了看手錶,十點過五分。他皺起眉頭,心裡開始犯嘀咕,王建國是不是識破了?
十點十五分,遠處傳來摩托車引擎聲。
聲音由遠及近,從縣城的方向過來。林越屏住呼吸,盯著聲音的方向。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近,到了胡同口,停了。
引擎熄火,周圍重新安靜下來。
林越的心跳加快了。他側過頭,看到柴火堆後面,兩個黑影動了一下,又不動了——那是公安局的人。
院牆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兩個人影翻上牆頭,跳進院子裡。動作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林越握緊拳頭,盯著那兩個黑影。
黑影直奔他的房間。一個人蹲在門口,從兜里掏出一把螺絲刀,插進門縫裡,輕輕撬動。另一個人站在旁邊,背靠著牆,盯著院子的大門。
撬了不到三十秒,門開了。
兩個人影鑽了進去。
林越從地上彈起來,拔腿就沖。
公安局的人先一步踹開房間門。
房間裡傳來一聲驚叫,緊接著一個人影撞開後窗想跑,剛翻出去,就被埋伏在外面的第二名公安一把按住,按在地上。
林越推開房門,看到王建國被按在地上,手裡還攥著一把螺絲刀。地上散落著幾截剪斷的話筒線,還有一把鉗子。
公安人員把兩個人銬上,拉起來。王建國掙扎著,嘴裡罵罵咧咧,「放開我!你們憑什麼抓我!「
公安人員沒理他,把他推到牆邊,開始搜身。
林越走過去,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截話筒線。
他站起來,走到王建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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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瞪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林越,你陰我!「
林越看著他,沒接他的話,只是問了一句,「馬衛平給了你多少錢?「
王建國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你不說也行。「林越把話筒線扔在地上,「反正他跑不了。「
王建國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公安人員把兩個人押出院子。領頭的公安回頭看了林越一眼,「明天來局裡做筆錄,帶上那盤磁帶。「
「好。「
公安人員押著人走了。
林越走進房間,把燈打開。蹲下來,把磁帶檢查了一遍——都在,沒少。
魯曉威披著外套從屋裡出來,看了看敞開的房門和地上的腳印,「抓到了?」
「抓到了。」林越說,「王建國,還有一個人,剪了我好幾根話筒線。」
魯曉威沉默了幾秒,「之前那幾次也是他幹的?」
「磁帶被絞、磁頭被滴油,都是他。」林越說。
魯曉威走過去,拍了拍林越的肩膀,「人抓到就好。明天收工,一起回BJ。」
第二天早上六點,林越背著包走出駐地。他先去公安局做了筆錄,把磁帶交給辦案人員,又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辦案人員讓他簽了字,說後續有需要會再聯繫他。
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正定縣城開始熱鬧起來,早點攤冒著熱氣,有人在路邊修自行車,鐺鐺地敲著車圈。
林越回到院子拍最後一場戲。
唐果看了回放,點了點頭,「老魯?「
「行,收工。「
劇組開始收拾東西。道具組老張帶著兩個人拆布景,劇務把服裝一件件疊好塞進編織袋裡,燈光師在收電線。院子裡人來人往,裝箱子的聲音、鐵架子碰撞的聲音、大家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比拍戲的時候還熱鬧。
林越把錄音機裝進設備箱,蓋上蓋子,鎖好。磁帶按順序碼進帆布包,話筒杆拆成兩截收進布袋裡。他蹲在地上把每根線都卷好,用橡皮筋紮緊,一根一根碼進箱子最上層。
唐果走過來,看了看他收拾好的設備,「回去修整兩天,下周三做後期混音。「
「行。「
唐果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晚的事別往心裡去。拍戲這行就是這樣,有人使絆子,就一腳踢開。你做得對。「
魯曉威也走過來,手裡拎著保溫杯,「小林,回去之後把混音方案整理一下,下周我們碰一次。「
林越點了點頭,「好。「
下午兩點,劇組的三輛車裝滿設備和行李,依次駛出駐地。林越坐在最後一輛麵包車的後排,帆布包抱在懷裡。車子顛簸著駛過正定縣城。
林越靠著車窗,看著縣城慢慢變小,變成遠處的一個輪廓,最後消失在地平線後面。
他閉上眼睛。
回去還有一堆事要處理。錄音棚的設備得重新檢修一遍,劇組那邊的帳要結,還有馬衛平——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但至少,王建國已經被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