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一盤一盤地從錄音機里退出來，林越按順序在桌上排開。每盤上面都貼著標籤——日期、場次、機位、話筒編號。他拿起第一盤，卡進錄音機里，按下播放鍵。
耳機里傳來集市上的嘈雜聲。林越聽了幾秒鐘，確認電平正常，把磁帶倒回去，換下一盤。
第二盤是胡同里的戲，台詞清晰，環境音乾淨。第三盤是下午的室內戲，收音效果也不錯。
他拿起第四盤，標籤上寫著「雨戲·院子「。這盤磁帶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拍的是主角在院子裡淋雨的一場戲，因為那條棉線，前面錄的雨戲全部報廢。重錄了整整一遍。
他把磁帶卡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
耳機里先是雨聲，嘩嘩的，夾雜著水槍噴水的嘶嘶聲。演員的台詞從雨聲里透出來，聲音有點悶，但還算清楚。林越皺了皺眉——雨聲太大了，把台詞壓得太死，回京後混音得把雨聲降一降。
他正要按下停止鍵換下一盤，耳機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劇本里的台詞。
林越的手指停在按鍵上，把音量擰大。雨聲下面，隱約能聽到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很模糊，像是從遠處傳來的，被窗台上的話筒無意中收了進來。
他把磁帶倒回去，重新聽。
「……你拆沒拆？「
這句話一出來，林越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聽出來了——這是王建國的聲音。
磁帶繼續轉著，另一個聲音說，「拆了，但他又修好了。「
林越把音量擰到最大，耳機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王建國的聲音從電流聲里擠出來，「別急，後天他回BJ之前，還有一次機會。「
磁帶到這裡斷了。
林越把磁帶倒回去，又聽了一遍。沒錯，是王建國。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喬衛紅的房間燈還亮著，窗簾上映著她收拾東西的影子。
他走過去敲了敲喬衛紅的門。
門開了，喬衛紅探出頭來，看見林越的臉色，沒多問，直接披上外套跟他進了房間。
林越把磁帶卡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
雨聲，台詞，然後王建國的聲音。
兩個人聽完，誰都沒說話。
喬衛紅先開口，「這是什麼時候錄的？「
「第三天下午，雨戲。「林越說，「話筒架在窗台上，收音範圍比我想像的大，把院子裡的對話也收進來了。「
喬衛紅盯著錄音機，「那個'他'是誰？「
「不知道。「林越搖頭，「但王建國在跟一個人說話，那個人拆了我的磁頭。「
喬衛紅臉色變了，「那天磁頭被滴機油，是王建國乾的？「
「不是他親手乾的。「林越把磁帶倒回去，「是他指使的。你聽這句——'他讓你把錄音機的磁頭拆了，你拆沒拆？'說明王建國是主謀，動手的是另一個人。「
喬衛紅伸手拿起磁帶盒，看了看標籤，「這盤磁帶能當證據嗎？「
「能。「林越說，「但不夠。這只能證明王建國指使人破壞設備，抓了他，最多拘留幾天，他死不承認，我們也沒辦法。「
喬衛紅看著他，「那你想怎麼辦？「
林越把磁帶從錄音機里退出來，拿在手裡，沉默了幾秒鐘。
「將計就計。「他說，「王建國說'後天他回BJ之前，還有一次機會'，說明他打算在我走之前再動手一次。我們給他這個機會。「
喬衛紅問，「你確定他會來？「
「他要是真想動手，就一定會來。「林越說，「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在背後搞鬼，肯定會抓住最後的機會。「
喬衛紅想了想，「我可以借郵電局的電話聯繫正定公安局，讓他們派人過來。「
林越看著她，「你能聯繫上？「
「能。「喬衛紅說，「縣城郵電局有我認識的人，借個電話不難。「
林越點了點頭，「好。那你明天到了縣城，先別急著回BJ，打個電話到公安局，把情況說清楚。讓他們派兩個人過來，埋伏在駐地附近。「
「人藏哪兒？「
林越從包里掏出一張紙，畫了一個簡圖，「駐地後面有一片雜草堆，晚上從雜草堆里繞過來，不會被人發現。讓公安局的人藏在裡面，等我信號。「
喬衛紅接過紙，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兜里，「知道了。「
林越把磁帶放回盒子裡，塞進包的最底層。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朝外面看了一眼。
「王建國要是真來了，我們就把他按住。「林越說，「到時候人贓並獲，他想賴都賴不掉。「
喬衛紅站起來，「那我明天一早就走，到了縣城先打電話。「
林越轉過身，看著她，「路上小心。「
喬衛紅笑了一下，「放心，供銷社的貨車司機我認識，不會有事。「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來，「你一個人在這兒，小心點。「
「我知道。「
喬衛紅拉開門走出去。林越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回到桌子前，把錄音機收好，磁帶按順序放進包里。他拿起那盤錄了王建國聲音的磁帶，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塞進包的最底層。
窗外，摩托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在駐地門口停了一下，又遠去了。
林越走到窗邊，看著摩托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來吧，他心想。等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