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正定縣城東頭的集市已經熱鬧起來。
林越背著錄音機趕到的時候，賣豆腐的老劉頭已經把案子擺好了，熱氣騰騰的豆漿鍋冒著白煙。他看了一眼手錶，五點二十，比劇組通知的時間早了四十分鐘。
他沿著集市走了一圈，選了幾個可能適合收音的位置。第一個是賣布攤位旁邊，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面。賣布的攤位後面是一台老式縫紉機，機頭上纏著幾根線頭，地上散落著碎布條。他伸手敲了敲縫紉機的鐵架子，架子發出「噹噹「的響聲，他馬上搖了搖頭。
縫紉機一開，噪音全收進去了。這地方不行。
他又往前走，走到集市中段的肉攤旁邊。鐵架子上掛著幾扇豬肉，屠夫正在磨刀，霍霍的聲音格外刺耳。林越把竹竿話筒舉起來，對著肉攤的方向錄了半分鐘，然後回放。耳機里傳來清晰的剁肉聲，一下一下，打樁機一樣。剁肉的低頻太強，蓋住台詞了，也不行。
喬衛紅站在旁邊，看著他來回折騰。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集市的簡易平面圖——昨晚她跟駐地的大爺打聽過，把每個攤位的位置都記了下來。
「這邊有個拐角。「喬衛紅指著圖紙，「大爺說那裡以前是個碾坊，後來廢棄了，平時沒什麼人去。「
林越接過圖紙看了看，點點頭，「走，去看看。「
拐角在集市的東頭，離主街大約二十米。青石台階上長著青苔，兩側是灰磚牆，形成一個天然的凹槽。林越站到台階上，把話筒舉到兩米高的位置，自己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環境音還在，但比剛才那兩個點乾淨得多。遠處傳來叫賣聲和自行車鈴聲，經過磚牆的反射，變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麼刺耳。
他把錄音機架在石階上，對著空蕩蕩的胡同口錄了三十秒，然後回放了一遍，又倒回去聽第二遍。
就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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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和魯曉威這時候才到。唐果手裡拿著劇本，魯曉威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兩人走到拐角，看了看林越選的位置。
唐果皺了皺眉，「小林，你搞這麼複雜幹什麼？直接架個話筒在中間不就行了？「
「唐導，群戲的台詞多，環境音太雜，後面剪輯的時候對不上口型就麻煩了。「林越蹲下來調整錄音機的電平，「我分三個點收音，後期混音的時候可以調比例。「
魯曉威蹲下來，看了看林越的收音點布局，「這個思路對，環境音和台詞分開收，後期才有調整餘地。「
唐果問，「你確定能行？「
「能行。「林越說。
唐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旁邊的喬衛紅，沒再說什麼。魯曉威拍了拍林越的肩膀，「好好弄，有需要隨時找我。「
上午八點半，群眾演員陸續到位。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賣菜的、賣布的、賣肉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林越蹲在拐角的石階上，戴著耳機，手裡的錄音機貼著地面。他的眼睛在三個收音點之間輪轉——主話筒在石階上，兩個環境話筒分別在胡同口兩側，三根線從他腳邊匯過來，他得確保每一條線都有人盯著。
喬衛紅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記著每個收音點的位置和編號。她時不時蹲下來看看其中一條線有沒有被人踩到，又站起來看看另一條線的接口有沒有鬆脫。
「各就各位！「唐果站在集市中央，手裡拿著喇叭，「第一場，開拍！「
演員們開始走位，台詞從耳機里傳過來。林越盯著電平表，手指搭在錄音鍵上。前兩句台詞還算清楚，但第三句的時候，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突然喊了一嗓子，電平表猛地跳到了紅色區域。他趕緊把增益調低，等小販的喊聲過去後再調回來。耳機里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剛才那一段已經廢了。
「停！「唐果喊了一聲，「誰喊的？能不能小點聲？「
賣糖葫蘆的小販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
林越摘下耳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喬衛紅遞過來一杯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蹲回去。
「第二場，準備！「
這一次，林越提前把增益調低了兩個分貝，讓小販的喊聲不至於爆表。演員的台詞雖然小了一點，但後期可以提上去，總比爆音強。
三條拍完，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林越把三盤磁帶取出來，裝進標好編號的盒子裡，然後抱著錄音機走到唐果和魯曉威面前。
「唐導、魯導，聽一下第三條。「
唐果接過耳機，戴上聽了一會兒，遞給魯曉威。魯曉威也聽了一遍。
「這條不錯。「魯曉威把耳機摘下來，「比前兩條清楚多了。「
林越沒說話，把磁帶收好。
喬衛紅從包里掏出兩個饅頭，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體溫。她又掏出一小包鹹菜，遞給林越，「吃吧，下午還有一場。「
林越接過饅頭，掰開一個，夾上鹹菜咬了一口。饅頭是早上從食堂帶的，已經涼了，但嚼起來很香。他看了一眼喬衛紅的手，發現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著黑色的油漬——那是早上搬錄音機的時候蹭上的。
「你手上有油。「林越說。
喬衛紅低頭看了看，不在意地擦了擦，「沒事，洗洗就掉了。「
林越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饅頭。
下午一點半，劇組轉場到胡同里。林越提前到了二十分鐘，讓演員在胡同里走了一遍，自己蹲在牆角聽回音。果然，胡同中間的位置回音最大，台詞會重疊在一起。他讓演員往兩邊散開，保持三米以上的距離，這樣回音的影響會小一些。
下午的戲拍了兩條就過了。林越把磁帶收好，回到駐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喬衛紅在院子裡洗衣服，用的是林越的肥皂。她蹲在水龍頭旁邊，搓著林越那件沾了油漬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被涼水凍紅的小臂。
林越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明天幾點走？「
「早上六點。「喬衛紅頭也不抬，「搭供銷社的貨車回BJ。「
喬衛紅把衣服抖開，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她回頭看了林越一眼，「你明天還有一場戲，早點睡。「
「嗯。「
林越站起來，走進房間，把錄音機搬到桌子上，開始檢查明天的磁帶。喬衛紅跟進來，從包里掏出一卷新的膠帶，放在桌子角上。
「備用。「她說。
林越看了看那捲膠帶，又看了看喬衛紅的手。他伸手拿起膠帶，撕開包裝，裝進錄音機里。
「明天那場戲，錄完我就回BJ。「林越說，「到時候請你吃飯。「
喬衛紅笑了一下，「行，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