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蹲在灰磚牆下，耳機扣在耳朵上，手裡的竹竿話筒舉過頭頂，對準巷子深處。唐果正在拍一場男女主角偶遇的戲，演員的台詞聲從遠處飄過來。魯曉威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拿著劇本，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電平表上的指針穩穩地跳動著，信號正常。
「停！「唐果的聲音從胡同口傳過來，「這條過了，換機位。「
林越放下話筒，揉了揉發酸的胳膊。耳機里還有剛才錄下來的聲音，他按下回放鍵聽了一遍。
還行。
他把錄音機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幾天他養成了一個習慣——設備不離視線，連中午打飯都端回設備旁邊吃。劇組的人開始嘀咕，說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整天抱著那個黑箱子跟抱著親兒子似的。
林越不解釋。解釋就是告訴別人這箱子裡有東西值得惦記。
他正彎腰檢查錄音機的磁帶剩餘量，胡同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林越轉頭看過去，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胡同口，車身上落了一層灰，看牌照是石家莊的。
駕駛座的門推開，一個人跳下來。
林越愣住了。
喬衛紅關上車門，沖他笑了笑。
「你怎麼來了？」林越站起來，差點把錄音機帶倒。
「請了三天假。」喬衛紅走過來，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正好有個朋友要送車到正定來，我就順路搭過來了。」
林越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從BJ到正定，開車得三個多小時，哪有什麼順路不順路。
「你……」他張了張嘴，「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鄭師傅打電話到郵電局找的我。」喬衛紅蹲下來，拉開帆布包的拉鏈，「他說你走得匆忙，忘帶備用磁帶了，讓我幫忙送過來。」
林越心裡一熱。
師父。
喬衛紅從包里掏出一盤盤東西：兩盤全新的錄音磁帶，一盒錄音機專用潤滑油，一瓶無水酒精，還有一包萬用表用的電池。每一樣都用報紙裹得整整齊齊。
「鄭師傅說你的錄音機是老型號，潤滑油要用專用的，不能用縫紉機油湊合。」喬衛紅把東西一樣樣擺在地上，「酒精他說你肯定帶了，但多備一瓶沒壞處。電池是新的，你那個萬用表用的還是舊電池吧？」
林越蹲下來，拿起那盒潤滑油看了看。正是他這台錄音機用的型號，市面上不太好買。
「師傅怎麼知道我缺這些？」
「他說你走的時候只帶了兩盤磁帶，拍外景肯定不夠用。」喬衛紅拍了拍手上的灰，「還說你的錄音機用了兩年了，磁頭該保養了。」
林越走的時候確實只帶了兩盤磁帶，潤滑油和酒精也沒帶夠。師父在電話里什麼都沒跟他說，但把這些細節都記在心裡了。
「謝謝。」他說。
「謝什麼，又不是我買的。」喬衛紅站起來，打量了一下胡同，「你這幾天就在這兒拍？」
「嗯，還有兩天就拍完了。」
喬衛紅看了看他臉上的黑眼圈，「你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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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就是沒睡好。」
「又出問題了？」
林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王建國的事說了。從話筒線被換成斷路的銅線，到磁帶里塞棉線絞帶，再到磁頭上被滴機油，一樁樁一件件。
喬衛紅聽完，從帆布包的內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遞給林越。
上面寫著幾個電話號碼，每個號碼後面都標註了單位名稱，正定縣公安局、正定縣城關街道辦、正定縣郵電局、石家莊地區公安處。
「要抓人是吧？」喬衛紅說，「我幫你找人。」
林越愣了一下。
「這幾個號碼我都打過招呼了。」喬衛紅指了指紙上的號碼，「正定縣公安局值班室的電話，我昨天下午打的，那邊說如果有情況可以直接找值班民警。城關街道辦的王主任，我以前在郵電局培訓的時候認識的，他說可以幫忙協調。石家莊地區公安處那個號碼，是鄭師傅給的，他說那邊有個老戰友在當科長。」
林越拿著那張紙，手指捏著邊角。
「暫時不用鬧到報警。」他說，「還有兩天就拍完了，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你怕劇組知道了影響錄音棚的聲譽？」
林越點了點頭。
喬衛紅把紙塞回他手裡，「拿著吧，用不用是你的事。但萬一真出了什麼事，你至少知道該找誰。」
林越把紙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你吃飯了嗎？」他問。
「路上吃了兩個饅頭。」喬衛紅說，「你吃了嗎？」
林越沒回答。
喬衛紅看了他一眼，轉身從吉普車裡拿出一個布兜，裡面裝著幾個鋁飯盒。她打開一個，裡面是炒土豆絲和饅頭，還冒著熱氣。
「本來想路上吃。」她把飯盒遞過來，「你吃吧。」
林越接過飯盒，坐在台階上吃起來。土豆絲炒得熱乎，吃下去胃裡暖和了。
喬衛紅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胡同里的劇組忙活。
「那個王建國，你們回去以後打算怎麼辦？」
「回去再說。」林越咬了口饅頭，「錄音棚的業務剛起步，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人撕破臉。」
「但他不會停手。」
「我知道。」林越放下饅頭，「所以回去以後，我得想辦法讓他停。」
喬衛紅沒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行，你吃你的，我看看你們怎麼拍戲。」
下午的戲在另一條胡同里拍。
喬衛紅不知道從哪兒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林越旁邊，看他舉著竹竿話筒收音。太陽曬得磚牆發燙，她也不嫌熱，就那麼坐著，時不時遞個水，遞塊毛巾。
劇組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林越，這姑娘誰啊？」道具組的老張湊過來問。
林越放下話筒，「我對象。」
老張看了看喬衛紅，又看了看林越，嘿嘿笑了兩聲，「行啊你小子，出來拍戲還帶家屬。」
喬衛紅低頭擰開水壺蓋子，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
林越接過水壺喝了一口，繼續舉著話筒收音。
下午四點，最後一場戲拍完。唐果過來看了看回放，點了點頭，「這條行，收工。老魯，你覺得呢？「
魯曉威湊過來看了一眼監視器，「行，收工。「
林越鬆了口氣，把設備收進箱子裡。他一個人扛著設備箱、拎著話筒杆往回走，喬衛紅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個帆布包。
回到駐地，林越把錄音機搬到房間裡，準備再檢查一遍設備。喬衛紅跟進來，看了看房間裡的情況——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設備箱和話筒架。
「你就住這兒？」她問。
「條件簡陋了點。」林越蹲下來打開錄音機的外殼，「但能住。」
喬衛紅從包里掏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桌子上的灰。
林越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忙活，明天就回去了。」
「後天回去。」喬衛紅說，「我請了三天假，明天還能幫你盯一天。」
林越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一下。
「你不用……」
「我閒著也是閒著。」喬衛紅打斷他，「再說了，你們劇組不是缺人手嗎？你一個人搬設備、收音、盯現場，忙得過來嗎？」
林越沒接話。他確實忙不過來，但這話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行。」他說，「明天還有一場大集上的群戲，你幫我看著箱子，別讓人靠近。」
喬衛紅點了點頭，把抹布疊好放回包里。
晚上吃飯的時候，唐果端著碗過來，看了看喬衛紅，又看了看林越，「小林，這姑娘是你們錄音棚的？「
「不是。「林越說，「我對象。「
唐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啊，有對象還這麼拼命幹活。明天那場群戲，你可得給我錄好了，別讓你對象看笑話。「
魯曉威也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喬衛紅，笑著點了點頭，「小林，好眼光。「
林越說，「放心吧唐導、魯導，明天早上五點，我準時到現場。「
唐果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著碗走了。魯曉威也跟著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明天那場群戲人多聲雜，你提前到場把話筒位置調好，有需要就找劉姐幫忙。「
「好。「
喬衛紅坐在對面，低頭扒飯，耳朵又紅了。
林越看著她，忽然覺得明天的戲，應該會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