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他就起來了。
他把設備箱全部打開，一根線一根線地檢查。確認全部沒有問題之後，他把箱子鎖好，又把窗戶重新檢查了一遍——窗扣還緊著，螺絲沒有鬆動。
上午拍一場老人在門口曬太陽的戲，收音難度不大。林越把話筒架在牆頭上，錄了三條就過了。
唐果看了回放，點了點頭，「聲音沒問題，繼續。「
林越鬆了口氣。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去食堂打了一份飯端回設備旁邊吃。碗放在膝蓋上，眼睛沒離開過那隻箱子。有人路過跟他打招呼，他點頭應著，目光始終落在那隻黑色設備箱上。
下午兩點，劇組轉場到一條巷子深處，拍一場雨戲。
唐果讓道具組在房頂上架了水管，人工降雨。林越把話筒架在巷子口，調整好角度，戴上耳機。水從房頂上澆下來，嘩啦啦地砸在青磚地上。演員從巷子那頭跑過來，台詞念得急促。
林越聽著耳機里的聲音，忽然覺得不對。
走帶速度慢了。
錄音機的馬達聲變了調，從均勻的嗡嗡聲變成了時快時慢的喘息。耳機里傳來的聲音開始發悶，像有人捂住了話筒。
他立刻按下停止鍵。
「停！「林越喊了一聲。
唐果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怎麼了？「
「設備有問題。「林越蹲下來，打開錄音機的帶倉。
磁帶還在轉，但轉得不對勁。他湊近了看，發現磁帶的捲軸里塞了一團棉線，白色的，跟磁帶本身的顏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棉線卡住了捲軸的轉動，磁帶被絞進去，在磁頭下面擰成了一團。
林越用鑷子把棉線夾出來，但磁帶已經絞壞了，斷成了兩截。他把磁帶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前面錄的雨戲全部報廢。
唐果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磁帶，臉色立刻沉了，「怎麼回事？「
「磁帶被絞了。「
「怎麼會被絞？「唐果的聲音高了八度，「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早上檢查的時候沒問題。「林越把絞壞的磁帶卷好，放進兜里，「應該是磁帶本身的問題。「
「磁帶本身的問題？「唐果盯著他，「你出門之前不檢查磁帶？「
「檢查了。「
唐果深吸了一口氣。魯曉威從旁邊走過來，看了看林越手裡的磁帶，又看了看唐果的臉色，「先別急。「
「怎麼不急？「唐果指著巷子裡渾身滴水的演員，「雨戲拍了一半，道具組的水管架好了，演員渾身都濕透了，你說磁帶壞了？「
「我換一盤磁帶，重新錄。「林越說。
「重新錄？「唐果說，「你讓他們再跑一遍？水還要再澆一遍？「
林越沒說話。
魯曉威把唐果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唐果皺著眉頭聽完，又看了林越一眼，把帽子摘下來，使勁搓了搓臉。
「林越，這活兒我是信得過你才交給你的。你要是幹不了，趁早說，我換人。「
「我能幹。「林越說，「設備出了問題，我負責修好。明天之前，保證沒問題。「
唐果看了他幾秒，「明天還有一場戲，你要是再出岔子，就別幹了。「
說完轉身走了。
魯曉威沒走。他走過來，看了看林越手裡的磁帶，壓低聲音說，「你檢查過磁頭了嗎？「
「還沒。「林越說。
「回去查查。「魯曉威說，「這種事不像是意外。「
林越看了魯曉威一眼。魯曉威沒再多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跟著唐果走了。
林越站在巷子裡，手心裡攥著那盤絞壞的磁帶。
雨戲重拍了一遍。演員跑得氣喘吁吁，台詞念得沒了力氣。唐果沒喊停，咬著牙把三條全拍完了。收工的時候，道具組的人罵罵咧咧地拆水管，演員裹著軍大衣蹲在牆角發抖。
林越沒吭聲，把設備收好，一個人扛著箱子回了駐地。
一進房間，他把錄音機拆了。
後蓋擰開，電路板露出來。林越用手電筒照著，從磁頭組件開始檢查。磁頭表面有一層油光，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色。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油。
機油。
有人往磁頭上滴了機油。磁帶打滑，走帶速度不穩，最後被棉線卡住絞斷。
林越用酒精棉片把磁頭上的油擦乾淨，又檢查了壓帶輪和主導軸，上面也沾了油。他一塊一塊地擦，擦完再用干棉布拋光，重新校準走帶速度。
他把窗扣拆下來重新擰緊，又檢查了一遍門鎖，把設備箱搬到床底下最靠里的位置，外面用帆布包擋住。
弄完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林越趴在桌上，想歇一會兒。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腦子裡嗡嗡響。他閉上眼睛，想著明天還有一場戲，拍完就能回BJ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