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攥著那個布袋，看著面前的人。
喬大柱站在路燈底下，他的胸膛還在起伏，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他抬起手搓了一把臉，手指在眼睛上壓了一下才放下來。盯著林越看了幾秒，然後偏過頭去，把那隻被螺絲刀懟過的手臂抬起來看了看袖子，上面沒有破，但那一塊布料下面的肌肉繃著，活動的時候有些不自然。
「你那一下真夠狠的。」喬大柱說。
「你套我麻袋，我自衛。」林越說，「你先解釋。」
喬大柱把那隻手臂放下來，又沉默了一會兒。
「前天晚上，衛紅來我家了。」喬大柱開口，帶著一種被壓下去的澀意。「她進門的時候眼圈是紅的，沒哭出來，但眼眶紅了一圈，鼻尖也是紅的。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不出來，坐了一會兒才跟我說，『表哥，我不求你幫我查什麼，但你幫他看看，別讓他一個人扛著。他出事了，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林越握著布袋的手緊了一下。
「她從小到大沒跟我哭過。」喬大柱說，「小時候她摔破膝蓋都是自己爬起來拍拍土接著跑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家的椅子上，那個樣子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真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後抬起來看著林越。「我他媽這輩子沒見她這樣過。你知道我看見她那副樣子什麼感覺嗎？」
林越沒有說話。
喬大柱看著林越。「所以我在茶館裡跟你說別查了。你查下去，不管查出來什麼，你覺得自己扛得住，那衛紅呢？你出事了，她怎麼辦？」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林越把螺絲刀收回袖口裡。
「喬哥。」
「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進去了。陳老闆背後有人，這事我知道。我也沒有打算去碰那個人。」
「我查的是馬衛平。」他往前走了一步，「馬衛平在揚州偷錄《西遊記》的現場素材，拿到黑市上去賣，還把我的混音手法模仿了一遍，想把髒水潑到我身上。他翻錄的那些東西拿去賣掉，本身就是犯罪。傳播未公開的國家級影視素材，情節嚴重夠判的了。」
「那姓陳的——」
「我知道姓陳的跟他是一夥的。但我的線頭只到馬衛平那裡。」林越說，「技術科的底噪報告已經證明了流出版本的設備不是標準錄音機，那台聲吶設備如果真是陳老闆那條線出來的，我只需要證明馬衛平用過那台設備就足夠了。陳老闆背後是誰，那不是我能查的東西，我也不打算碰。」
「那個馬衛平，值得你冒這麼大風險？」
林越靠在巷子口的牆上，把那根螺絲刀在手裡翻轉了一下，又放回袖口裡。
「他一開始看我不順眼。」林越說，「我剛進台里的時候是臨時工，他是技術部的。他覺得我一個臨時工不該有那麼多機會——春晚熱線的事、楊導那邊的活兒，他都覺得那是他該拿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後來有一次，他在排練廳里動了手腳——爬燈架鬆了聚光燈支架的螺絲，又用鐵絲別了保險銷。那次之後他被調去了印刷廠，後來靠關係轉到了發射站。」
「結果他在那邊更放得開了。」林越說，「陳老闆搭上了線，發射站那批走私設備就是他經手的。後來我自己開了錄音棚，他知道之後就安排了一個人來我錄音棚面試，但被我當場戳穿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被正定公安局抓了。他咬出了馬衛平，但馬衛平上面有人保他，他又滑過去了。」
林越的聲音平了下來，「我以為那次之後他會收手。結果他沒有。他弄了水下設備，跑到揚州偷錄劇組的現場素材，翻錄之後到黑市上去賣。這種事已經不是使絆子了，是犯罪。」
喬大柱的臉色變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不肯停。」林越說，「是他停不下來。只要他還在台里一天，他就會一直找機會來煩我。」
他吸了一口氣，呼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團白霧，「我不打算調查陳老闆。他背後是誰我管不著，上面的人該查自然會查。但馬衛平這個人，我得讓他停下來。」
他說完這句話，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查吧。」他說，「那個馬衛平的事，你要是需要幫忙，來找我。」
「不用。」林越說，「你今天晚上說的那些已經夠了。後面的事我自己來。」
他把腋下夾著的那隻布袋遞迴給喬大柱，「這個你拿回去。」
喬大柱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袋，沒有接。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剛才捅我那一下，下手挺快的。」
「你套我麻袋也不慢。」
喬大柱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終於不是苦笑，像是真的被逗著了。然後伸手接過那個布袋攥在手裡，轉過身，沿著巷子往深處走。
林越跨上自行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騎。
風迎面灌進領口，他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蹬車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喬大柱說的那句「她從小到大沒跟我哭過」一直在腦子裡轉。每次一幻想到喬衛紅哭時的表情，他喉嚨的位置就卡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拐進胡同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把自行車停在錄音棚門口，鎖好，推門進去的時候棚里的燈還亮著。小劉手裡拿著一塊絨布，正在擦磁頭，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林哥？你回來了。怎麼樣？喬哥說什麼了？」
林越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邊的鉤子上，走到工作檯前面坐下。
「前年陳老闆的確找他修過一台水下聲吶設備。喬哥拆開之後換了兩個電容就修好了，沒有留底噪記錄。」
「那……這不就跟咱們那條線對上了嗎？」小劉放下絨布站起來。
「對上了。」林越說。
小劉看了他幾秒，「林哥，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林越揉了揉眉心，「就是在想後邊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