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林越沒睡好。
從茶館回來那天晚上他就沒怎麼合眼。第二天他照常去錄音棚,坐在調音台前面把《紅樓夢》的素材過了一遍,但是注意力怎麼也聚不起來。
小劉進來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額頭枕著手臂,那盤磁帶還在機器里轉著。小劉把一袋燒餅放在桌角,喊了他兩聲他才抬起頭來,眼睛底下有一圈灰青色的陰影。
「林哥,你昨晚又沒睡?」
「睡了,沒睡實。」林越把耳機摘下來,揉了揉眼角,「幾點了?」
「快十點了。你要是撐不住就去躺一會兒,我帶子幫你聽著。」
「不用。」林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把桌上那盤磁帶退出來放回盒子裡,然後拿起桌角那袋燒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就著涼茶咽下去。他靠著椅背坐在那裡,目光落在牆上的進度表上一動也不動。
小劉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勸,坐下來繼續整理磁帶。
中午,林越帶著小劉先拐了一趟鄭衛國的辦公室。
到了午飯時間,他們推門出去,沿著走廊往食堂的方向走。路過器材室的時候門開著,裡面有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看見是他,笑了一下,「林越?今天怎麼在台里?」
「來交個東西。」林越點了點頭,沒有多停,繼續往前走。拐過樓梯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技術科的小周,小周手裡端著一摞文件,看見他愣了一下,「林哥,今天怎麼有空回來了?」
「有點事要辦。」林越笑了笑,「順便吃個午飯。」
小周點了點頭,「那趕緊去,今天紅燒肉。」
他們走進食堂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林越打好飯端著飯盒找了靠牆的位置坐下。小劉跟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各吃各的。吃到一半的時候老趙端著飯盒從旁邊經過,看見林越,腳步停了一下,「小林,今天怎麼在台里?」
「來交個東西。」林越抬起頭,「底噪報告那邊的事,順便過來看一眼。」
老趙點了點頭,正要走,林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低頭跟小劉說了一句,「對了,那個底噪報告,剛剛師父說他出去找別人鑑證了,昨天下午出了最終結果。設備型號確認了,直接就能查到記錄。」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還沒睡醒的時候順嘴說出來的一句。老趙的腳步頓了一下。林越沒有注意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大了,低頭扒了一口飯,又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小劉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看見林越低著頭吃飯的樣子,又把嘴閉上了。
老趙在原地站了兩三秒,端著飯盒繼續往前走,走出食堂門口的時候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林越沒有抬頭看他,繼續把碗裡的飯吃完,把筷子擱在飯盒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真的累極了。
回錄音棚的路上,小劉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才壓低聲音開口,「林哥,你剛才說的那個……你是不是病了?還是沒睡好腦子有點……」小劉斟酌著用詞。
「嗯?」
「你說鄭師傅出去找人鑑證了,還說底噪報告出了最終結果?」小劉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他的肩膀在說,「可剛剛鄭師傅根本沒提過底噪報告的事啊。」
林越推開錄音棚的門走進去,把外套掛在門邊的鉤子上,然後轉過身靠在桌邊,雙手撐著桌沿看了小劉一眼。他嘴角動了一下。
「我故意的。」
小劉站在門口愣住了,「你——」
「馬衛平不會知道那台水下設備是軍用的。」林越說,「他知道陳老闆給了他一台防水設備,但陳老闆不會告訴他那台設備原本是幹什麼用的。只會告訴他這東西能下水、能錄聲音,防水性能好。至於那東西從哪兒來的、設計給誰用的——陳老闆不會說,馬衛平也不會問。」
他停頓了一下,「而且他拿得到技術科的報告。」
小劉愣了一下,「技術科的報告?」
「技術科那份底噪分析的結論是『未匹配』。馬衛平在台里有人,他要拿到那份報告的結論不難。」林越說,「但技術科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設備,他們只知道這東西的底噪特徵對不上任何備案在冊的錄音機。馬衛平看了報告也一樣,他只知道技術科沒查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所以我說師父找外面的人鑑證出了結果,他就只能信。因為他自己沒法驗證。他手裡唯一的信息來源就是技術科,而技術科已經告訴他『沒查出來』了。現在有人告訴他『查出來了』,他沒法判斷是真是假。」
小劉站在門口,手裡的筆記本還沒放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明白。「所以你是故意讓他以為你已經拿到實錘了……」
「對。」林越說,「他聽到消息之後,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去找陳老闆商量對策,要麼去銷毀那台設備。不管他走哪一步,他都會動。他一動,我就能看見他往哪個方向走。」
小劉點了點頭。林越走回工作檯前坐下,正要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點什麼,忽然說。
「不對。」
小劉抬起頭,「什麼不對?」
林越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他看著牆上貼著的進度表,目光沒有焦點,聲音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翻錄《西遊記》素材去賣,風險太大了。一旦被查到,是刑事犯罪。陳老闆做了這麼多年走私生意,他知道什麼錢能掙什麼錢不能碰。在《西遊記》正式播出之前翻錄未公開的素材去賣——這種事他不會做。」
他頓了一下,「陳老闆頂多會在《西遊記》正式播出之後搞盜版。那時候全中國他不是唯一的在翻錄,風險分散,利潤穩定。但播出之前偷錄現場素材去賣,那是刀尖上舔血。陳老闆不會幹這種事。」
小劉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那揚州那批翻錄帶——」
「不是陳老闆讓他幹的。」林越說,「是馬衛平自己乾的。」
那根線終於被他自己拉直了。
上次跟鄭衛國說的時候,他還以為陳老闆和馬衛平是合謀的。陳老闆出設備,馬衛平出技術,兩個人分帳。但就算陳老闆真的選擇鋌而走險參與了翻錄,他也不會讓馬衛平一個人把所有翻錄帶放出去賣。他會用自己的渠道出貨,量更大、更隱蔽、更不容易被查到。但揚州截獲的那批翻錄帶,走的全是散貨路子,一盤一盤在磁帶攤上賣,完全沒有走私渠道那種批量出貨的痕跡。
「馬衛平沒告訴陳老闆他要用那台設備幹什麼。」林越說,「他借設備的時候可能隨便編了個理由。說是做測試、做技術實驗。陳老闆只是把設備借給了他,根本不知道他拿去偷錄《西遊記》的現場素材,也不知道他拿去翻錄賣錢。」
「那馬衛平現在聽到你散布的消息,他就只有一個選擇,去找陳老闆?」小劉問。
「對。」林越站在窗邊,風從打開的窗戶灌進來,「他一定會去。」
他轉過身靠窗台邊上,雙手搭在兩側的窗框上。「因為他自己收不了場。那批翻錄帶在揚州流出去的不止幾十盤,每一盤都在外面轉著,他沒辦法把那些已經賣出去的貨收回來。他沒有渠道去追回那些磁帶,也沒有人手去查到底誰買了誰沒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陳老闆幫忙——幫忙把剩下的貨處理掉。」
他頓了一下,「而且他現在已經慌到顧不上想那麼多了。他聽到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暴露了』。他來不及想別的,也來不及掂量陳老闆一旦知道後會有什麼後果。他只會覺得越快越好。」
小劉站在工作檯前面,「那他見了陳老闆之後……」
「他會如實說。」林越說,「他沒法編了。他借那台設備的時候可能隨便編了個理由,但現在出了事,編一個謊就要再編十個謊去圓。他沒那個腦子,也沒那個時間。他只能告訴陳老闆——他用那台設備偷錄了《西遊記》的現場素材,翻錄之後拿到黑市上去賣了,現在有人在查那台設備的來源。」
「但他不會想到的是——陳老闆聽到這些話之後,不會幫他把事情壓下去。只會把自己徹底摘乾淨。」
小劉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現在馬衛平告訴他,那台設備被用來偷錄國家級影視素材。這種事一旦被查實,借設備的人和用設備的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林越說,「陳老闆做了這麼多年走私生意,最清楚什麼時候該斷尾求生。他聽到馬衛平說的話之後,第一個念頭一定是把設備轉移走,然後跟馬衛平劃清界限。」
他沉默了兩三秒。「所以馬衛平去找他,等於把自己最後的退路也堵死了。這樣,我們後邊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