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把茶杯擱在桌上。他坐在那把藤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馬衛平坐在他對面,屁股只沾了椅子的前半截,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又鬆開,鬆開又交叉。他說完那番話之後屋子裡的沉默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你說什麼?」陳老闆開口。
馬衛平的嘴唇動了動。「我說那台設備可能暴露了,有人在查它的來源。」
「我問的不是這個。」
「你用它幹了什麼?」
馬衛平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他開口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我在揚州錄了《西遊記》的現場素材,翻了幾盤出來賣。」
陳老闆沒有動,拇指還疊在一起,像是在等他說完。
「賣了多少錢?」
「沒細算,第一批出了幾十盤,後面還有一批沒來得及放。」
陳老闆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拿我的設備,偷錄然後賣了錢。」陳老闆的語氣很平靜,「你跟我吱過一聲沒有?」
馬衛平的肩膀往上收了一下,「我只是想著……先試試水,等摸清了路子再……」
馬衛平說到「先試試水」的時候,陳老闆從藤椅上站起來了,抬手就扇了過去。
馬衛平的腦袋往右邊偏過去,嘴角磕在牙齒上,一股鐵鏽味從嘴裡漫開,他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捂,陳老闆的第二下就到了,這一下是反手,手背砸在他顴骨上,砸得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膝蓋磕在地板上。
馬衛平趴在地上,胳膊撐在身前,手指摳著地磚,指節發白。他的嘴角在往下淌東西。他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想把那口氣從胸腔里擠出來。
陳老闆沒有再打第三下。他站在馬衛平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拿我的設備,干我的活兒,賺我的錢,然後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陳老闆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我要是今天沒聽見你親口說出來,你是不是打算等到公安局找到我頭上了再來?」
馬衛平趴在地上,側臉貼著地磚,聲音含混,「我沒想過會出事……」
「沒想過?」陳老闆蹲下來,一把攥住馬衛平的領口把他往上拽,馬衛平的身體被拉起來一截,膝蓋還跪在地上,上半身懸空著,領口勒住他的脖子,他掙扎著伸手想去夠陳老闆的手腕,但那隻手攥得太緊。
「你在揚州黑市上放了幾十盤帶子,幾十盤!」
「你他媽在路邊攤上跟賣白菜一樣!一盤一盤地賣,一個攤一個攤地鋪!你是不是覺得公安局那幫人都是瞎的?」
馬衛平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他的手指夠到了陳老闆的手腕,但沒有力氣掰開,只能搭在上面。
「我……我以為別人也會偷錄,不只是我……」
「別人?「陳老闆把攥著他領口的手往前推了一下,馬衛平的後背撞在椅子腿上,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又彈回來。
「別人翻錄是播出了之後翻錄,是電視台放了全國人民都看過了之後翻錄。你呢?《西遊記》是什麼戲?那是國家級重點電視劇,是台里立項、上面盯著的大戲。你偷錄的是還沒播的素材!是只有劇組有的東西!這事兒一旦捅上去,你他媽以為你只是偷錄了幾盤帶子賣錢?那是盜竊國家影視資產!是要坐牢的!「
他鬆開手,馬衛平的身體重新落回地板。他縮在地上,胳膊抱著自己的胸口,呼吸急而短促。
陳老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台上放著一包煙,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檯燈的光線下慢慢散開,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撕成細絲往外抽。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馬衛平,沒有說話,那根煙在他手指間夾著,菸灰積了一截沒有彈。
「你去找人查那些設備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借走那台設備的事也會被查到?「
「你在發射站借東西有記錄,你請假去揚州有記錄,你在迎賓旅館登記的名字是假的,但你那張臉是真的。你在揚州街上走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
馬衛平從地上慢慢爬起來。靠著椅子坐,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嘴角,手背上沾了暗紅色的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背在外套上蹭了蹭。
「那批帶子……」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我能找人收回來。」
陳老闆沒有轉身。「找誰?」
「揚州那邊有人,我以前做技術的時候認識幾個跑市場的……」
「你認識跑市場的,你認識黑市上收貨的人嗎?」陳老闆轉過身看著他,煙夾在手指間,「你那批帶子在揚州黑市上放了多久了,你跟我說個日期。」
馬衛平的嘴唇動了動,「兩個多星期。」
「兩個多星期,幾十盤帶子,在攤子上擺了兩個多星期,你覺得現在還在那些攤主手裡?」
馬衛平沒有說話。
「早被轉了幾手了。」陳老闆把菸灰彈在地上,「你賣出去的時候一盤三十塊錢,轉一手變四十塊錢,轉兩手變五十塊錢,現在想收回來,五十塊錢一盤人家都不一定賣。你越收越貴,越收越顯得那東西值錢,你收得越多,別人越覺得那是好東西,越會往深了挖。」
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你現在去收,等於在告訴所有人——這帶子有問題,這帶子值錢,這帶子的來路有文章。你收得越急,越快被人盯上。」
馬衛平的後背抵著椅子。
「你今天晚上就走,走得越遠越好。」
馬衛平的身體在椅子上僵住了。「走?」
「你聽不懂人話?」
「我走了,那批帶子呢?」
陳老闆轉過身看著他。「帶子的事你管不了。你留下來的話,上面的人會來找你。」
馬衛平的嘴唇在發抖,「你是要我跑路?」
「我讓你保命。」陳老闆說,「你愛聽不聽。」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
馬衛平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他扶著椅背站了幾秒,然後往外走了。
陳老闆把門關上,回到書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水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撥了一個號碼。
「人已經走了,後續的事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