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衛平走出那扇門的時候，兩條腿還在發軟，但他必須走。
他拐出巷口的時候往左右看了一眼，街上沒什麼人，路燈照在空蕩蕩的路面上。
他沿著街邊走，沒有目的，只是不停地走。腦子裡嗡嗡響，很多聲音擠在一起。嘴角那點黏膩的感覺還在，他抬手蹭了一下，手背上又沾了一點暗色的東西，他低頭看了看，然後在褲腿上蹭掉了。
他走出兩條街之後腳步才慢下來，靠在一根電線桿上喘了一會兒氣。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掀起來又落下，他靠著電線桿站著，看著街對面一間已經關了門的副食店的捲簾門。
一開始他只是不服氣。一個臨時工，剛進台里沒幾個月，憑什麼拿到那麼多機會？春晚熱線的事是黃一鶴點名讓他幹的，那小子才來幾天，連設備科的人都認不全，就敢在導演面前拍胸脯說「這事我能弄」。但他在技術部幹了四年，逢年過節值班從不缺席，設備出了故障隨叫隨到，結果一個臨時工搞了一台熱線電話就搶了所有人的風頭。
他不服氣。他當時覺得只要讓那小子在彩排的時候栽個跟頭，導演就會知道誰才是靠得住的人。
燈架的事他到現在還記得每一個細節。那天晚上排練廳沒人，他爬上去擰鬆了聚光燈支架的螺絲，用鐵絲別了保險銷。他以為萬無一失，結果那小子加班撞上了，連狡辯的話都編不出來。
他從技術部被調去印刷廠的那天，整個台里的人都看見了。他抱著一個紙箱從樓梯上走下去的時候，有人在走廊里說「這不是馬衛平嗎」，他聽得清清楚楚。他恨的不是被調走這件事本身，是到頭來一個臨時工把他擠走了，台里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印刷廠的活他幹了三個月就受不了了。他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找到門路調到發射站，那邊的工作比印刷廠輕鬆，但也沒什麼出息。後來他認識了陳老闆。
陳老闆是做電子設備生意的，手裡有貨，有渠道，也有路子。發射站要採購設備，陳老闆能弄到便宜的貨，只需自己在中間牽線搭橋，就能拿點好處費。那時候他覺得這條路不錯，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掙錢，比在台里熬夜修機器強多了。
他在發射站待著的時候，聽說林越開了個錄音棚。開錄音棚不是小事，要執照、要設備、要場地，還要有活源。一個剛轉正沒多久的小年輕，哪來的錢和人脈？他不信那小子能靠自己把棚子撐起來。他覺得肯定是師父鄭衛國在背後出錢出力。憑什麼？
他越想越氣，就找了個人。那人叫王建國，他讓王建國去錄音棚應聘，想著打進內部看看林越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結果王建國去了不到半天就被林越認出來了，後來還翻了車，把他也咬了出來。如果不是陳老闆保他，他那時候就已經栽了。
林越那邊沒追究，他這邊也沒再主動找事，兩個人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沒過多久，他聽說了——楊潔的《西遊記》復工要找人，王扶林的《紅樓夢》也要找人，兩個劇組同時要的那個收音師，都是林越。不是分一個給林越、另一個給別人，是兩邊都在搶他，搶到後來專門出了一份補充協議，讓他一個人在兩個劇組掛名。
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坐在發射站的值班室里，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想了一個下午，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林越能讓兩個導演同時點名，想不明白為什麼技術部那麼多人，偏偏就要他一個人。他在台里幹了四年多，從來沒有哪個導演點過他的名字。
就是從那天起，他開始想著要給林越一點教訓。他首先嘗試翻錄台里的素材賣給外面的小攤販，試了幾次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拿出去賣一點錢誰也不知道。他想著如果能拿到《西遊記》的現場素材，放到黑市上去賣，不僅能賺錢，還能讓林越在台里背一個管理不善的鍋。到時候上面的人追究起來，素材是從林越那邊流出去的，錄音棚是他開的，設備是他管的，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他錄完素材之後按照林越的手法混了一遍，覺得天衣無縫，結果還是被查到了。
他靠著電線桿站了很久。搓了一把臉，指腹碰到嘴角那道傷口的時候疼了一下，沿著街邊繼續往前走。
走到城邊的時候，他攔了一輛去碼頭方向的三輪車，給了司機幾塊錢，靠在車斗里看著路兩邊的房屋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疏，最後變成光禿禿的空地。三輪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開，他的身體跟著車輪的顛簸一晃一晃的，整個人被托著上下起伏，沒有著落。
他在碼頭邊的貨運站下了車。天還沒亮透，碼頭上的工人已經開始卸貨了。他走到一個堆著舊木箱的倉庫側面蹲下來，背靠著牆，等著第一班輪渡的汽笛響。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從倉庫兩側靠近。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壓回牆上。面前站著兩個穿著深色制服的人，馬衛平不認識，但看那個站姿和眼神，他知道那是什麼人。
其中一個人蹲下來，開口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叫馬衛平？」
馬衛平沒有回答。
另一個人走過來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然後他們帶著他往前走，往停在路邊的一輛車走去。馬衛平低著頭，沒有看四周。碼頭上那些人在看他。有人在他背後議論。
車門關上後，車發動了，窗外的景物開始移動。他靠著椅背，看著那些景物從車窗外面滑過去。
同一時間，城西那條巷子裡，林越正坐在陳老闆對面。
電話機響了。陳老闆接起來。
他看了一眼林越，開口說了一句，「碼頭那邊已經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