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目光落在林越坐的方向，「你不問我為什麼？」
「正想問。」林越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陳老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自己作死。我當時沒細問。結果他就拿去偷錄你們的素材，翻到黑市上去賣。」
「你不知道？」
「不知道。」陳老闆說，「我要知道我還會讓他拿那台設備走？那東西不是普通貨，我拿去給人修過，費了不少人情才拿回來的。」
他頓了一下，「而且他沒有跟我商量。他拿著我的設備、我的渠道，在揚州幹了一票，錢進了他自己的口袋，火往我身上引。他捅了婁子才來找我，不是來坦白，是來求救的。這種人留著沒用。」
林越沒有說話。
「他昨天晚上跑來找我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幹了多大的事。他翻的不是一兩盤帶子，是幾十盤。還是在揚州的黑市上擺，該看見的人早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也看見了。」陳老闆說。
林越看著他，「那你通知我是什麼意思？」
「讓你去收尾。」陳老闆說，「他自己作的，我不會替他擦屁股。他拿我的設備干那種事，所以我只能把他推出去。但你既然在查這件事，查到頭了總得有個結果。那個結果不是我，是他。」
林越靠在椅背上，「所以你拿他換你的安全。」林越說。
「我拿他換一條斷了的線。」陳老闆說，「他不斷，那條線就會一直纏著。線頭在你手裡攥著，另一端在他身上，再往後繞就繞到我這兒了。我不讓他斷，我就得替他兜著。我沒有那個精力去兜一個自作主張的人。」
陳老闆靠在椅背上，他看著林越，目光沒有移開，重新打量一個之前沒太看清楚的東西。
「你這個人，做事還算聰明，也知道該查誰，不該查誰，知道查到哪一步就該停了。」陳老闆說。
林越的手擱在桌沿上，「你叫我過來，不只是為了讓我看你怎麼處理馬衛平的。」
陳老闆沒有否認。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只是叼著，菸頭在嘴唇之間上下動了兩次。
「我上面的人想見你。」
林越坐著沒有動。
「不是現在。是過一陣子，等他那邊徹底清乾淨之後。」陳老闆說，「他說你是個懂技術的人，而且懂怎麼創造技術。這種人他願意認識。」
林越靠在椅背上，「什麼時候？」
「等消息。」陳老闆說，「到時候會有人通知你。見不見是你的事，但他讓我告訴你一聲。」
他劃了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散出來被窗縫裡的風抽走了。
「你不用現在答覆我。回去想想，想好了再說。」
林越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記住了。」
林越走進郵電局宿舍樓的時候，門衛室里亮著一盞燈，值班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認出是他，又把腦袋低回去了。
林越上了二樓，站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手抬起來在門板上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喬衛紅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面。她的頭髮鬆散地披著，剛從枕頭裡抬起來，眼皮還有些沉，看見是他之後那層沉意退下去一些。林越走進去的時候順腳把門帶上了，門合頁發出一聲很輕的響。他站在門廳的拖鞋墊上，靠著牆。
喬衛紅回到床邊坐下，把被子拉了一角搭在膝蓋上，看著他。「你去哪了？」
「陳老闆那兒。」
「你去找他了？」
「他讓人通知我過去的。」林越說，「馬衛平在碼頭被帶走了。」
喬衛紅坐在床邊，手裡攥著被角的那隻手指節收緊了一下又鬆開。「那你……」
「我沒事。」林越說，「馬衛平的事他自己兜著。」
他走到床邊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剛好夠一隻手掌平放。喬衛紅低頭看著他擱在自己旁邊的那隻手，指節上有幾道細小的刮痕，是昨天在茶館那條巷子裡留下的，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指節，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這一陣子，瘦了一圈。」
「你看出來了？」
「你站門口我就看出來了。」喬衛紅說，「你再瘦下去那件外套就撐不住了。」
林越沒有接話，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擱在床單上。喬衛紅的手搭在他掌心裏面，手心抵著手心，兩個人的溫度交換著。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擱在他掌心裡的那隻手。
「你明天還去錄音棚嗎？」喬衛紅問。
「去。」林越說，「《紅樓夢》的素材還沒整理，得把活兒幹完。」
「那你今晚睡這兒吧，別來回跑了。」
林越轉過頭看她。
喬衛紅的手還在他掌心裡，她沒有抬頭看他的臉，目光落在兩個人交疊的手掌上，說了一句，「沙發能睡。我給你拿條毯子。」
林越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來。把手擱在自己膝蓋上，沒有說什麼。
沙發確實能睡，他也不是沒睡過比沙發更硬的地方。但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心裡有一個念頭在那一瞬間落空了。
她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拉開櫃門，從裡面抽出一條疊好的毛毯。她把毯子放在沙發扶手上，彎腰整理了一下靠墊的位置。
林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喬衛紅彎腰整理沙發靠墊的背影。
她把毯子鋪好之後站直了，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你愣著幹什麼？去洗把臉。」
林越站起來走到沙發前面，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疊好的毛毯。他站著沒有動，手掌貼著褲縫，手指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喬衛紅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走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林越在沙發沿上坐下來，靠著靠墊坐著，手搭在膝蓋上。他自言自語道，「我以為你會讓我睡床上。」
「沒有。」喬衛紅說，「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