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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狀態會和前世一樣

2026-09-22 19:35:25 作者: .寒.

  領隊姓周,叫周貴生,揚州人,今年四十六。拉揚琴拉了快三十年,在老家那個縣的文工團待了大半輩子。這是他頭一回出省,頭一回坐火車到BJ,頭一回走進工人體育館這麼大一個地方。

  林越是排練開始前才知道這些的。他跟小劉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排練廳,正在調音台前面接線,一個穿灰藍色棉襖的男人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他看了一圈屋裡的設備——話筒架、線纜、調音台、監聽音箱——目光從每一件東西上面掃過去,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不會突然動起來咬他一口。

  林越站起來朝他點了一下頭,「周老師?」

  那人愣了一下,沒想到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哎」了一聲,聲音不大,「我是周貴生。」

  「我姓林,負責收音和擴聲。」林越指了指排練廳靠里的位置,「揚琴的位置安排在最裡面靠牆,那邊安靜一些,離門遠,來回走的人少。」

  周貴生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來。他站在門口看著屋子裡,過了一會兒才往裡走,走到那個位置坐下來,把揚琴的琴箱從琴盒裡取出來擱在架子上。手指在棉襖的側縫上搓了兩下,來回搓了兩遍,然後把手放進了口袋裡。

  排練正式開始之前,其他樂手陸續進來了。長笛、琵琶、二胡、嗩吶,都是本地的演員,互相之間都認識,進來之後打招呼、聊天、調樂器,排練廳里很快就熱鬧起來。

  林越蹲在調音台後面把耳機戴上,試了一遍所有話筒通道的信號。琵琶的位置定了,二胡的位置定了,長笛和嗩吶的位置也都定了。他把話筒架搬到揚琴的正上方,蹲下來調整高度的時候周貴生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放在上面會不會擋住我?」

  「不會,話筒只有手指頭那麼粗,在您視線之外。」林越把話筒固定好,退後兩步看了看角度,「您演奏的時候不用管它,它自己收聲。」

  周貴生點了點頭,但林越看見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原本正對著話筒的位置側開了一點,不習慣有東西正對著自己。

  排練開始。第一首曲子走了一半,林越在調音台後面發現揚琴那條通道的電平一直偏低,比正常演奏音量少了將近三成。他檢查了一遍話筒的增益旋鈕,又確認了一下接口的接觸——一切都正常。問題不在設備上。他透過調音台的窗戶玻璃看了一眼周貴生——那雙手搭在琴竹上,動作沒問題,但肩膀的弧度跟其他樂手不一樣,整個人在往回收。他的琴竹擊弦的時候力度比正常輕了不少,不敢彈得太響,怕打擾到旁邊的人。

  林越調了一下增益,把那一路的電平往上補了三四個分貝。然後他摘下耳機,從調音台後面走了出來。他沒有直接走向周貴生,而是先到琵琶那邊調整了一下話筒架的固定螺絲,又到二胡那邊蹲下看了一眼線纜的走線,然後他走到揚琴旁邊,在周貴生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周老師,您這揚琴是紅木的?」

  周貴生愣了一下,「你怎麼看出來的?」

  「顏色深,紋理密,聲音的尾音比普通揚琴長半拍。」林越說,「我聽了幾小節就能聽出來。」

  周貴生把手裡的琴竹放下了。有人認出他手裡這件東西的分量,他搓了搓手,手心裡汗津津的。「這把琴跟了我十一年,走哪兒都帶著。」

  林越指了一下揚琴的面板,「這面板上有一道淺色的紋路。這種紋理在紅木里很罕見,通常只有樹齡長、生長慢的木材才能長出來。」

  周貴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琴箱上的那道紋路,「你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只是稍有研究。」

  「我老婆說我天天對著琴,琴都快比我親了。」他嘴角動了一下,笑了一下,笑完那口氣終於鬆開了,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點,那股緊張的壓力也跟著那口氣落了下來。

  林越也笑了一下,「那您出來這趟,她放您走?」

  「她說『你去吧,去BJ看看,別老窩在縣裡』。」周貴生把手裡的琴竹放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心裡的汗,「我來之前她還給我裝了兩件毛衣,說BJ冷。」

  他停了一下,有一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然後他還是說了出來,「我……我這還是頭一回出省。以前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南京,還是縣裡文藝匯演去的。這次來BJ,火車坐了一天一夜,一路上沒怎麼合眼,怕睡過了站。」

  

  林越坐在旁邊聽著。他沒有說話,聽著周貴生把那些話說出來。

  「剛才調音的時候,這麼多台機器對著我,我手有點不聽使喚。」周貴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是彈不了,是……心裡頭不太踏實。」


  周貴生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握著琴竹的手上。

  林越看著周貴生那雙手,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想起自己十九歲那年站在老播送廳的走廊里,懷裡抱著一捆線纜,看著那些穿藏藍工裝的人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問他叫什麼名字。他想起那些年他蹲在牆角、蹲在機器堆後面、蹲在任何不擋路的地方,把每一根線都捋得整整齊齊,把每一台設備都擦得乾乾淨淨,但他從不敢主動開口。他怕自己說錯話,怕別人嫌他礙事,怕一個臨時工不該在正式工面前出聲。

  那些年裡他無數次想開口——想告訴旁邊的人那個旋鈕擰過頭了,那根線不該從那裡走,那個聲音的相位接反了。但他從來沒有說過。他縮在那些角落裡,像一團不會擋路的影子,所有人都能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活了一輩子,活到六十歲,活到心跳停在那年除夕夜的後台。他幹了四十年,片尾那行走得飛快的字幕里從來沒有過他的名字。

  周貴生怕的不是彈不好,他怕的是自己不該來這個地方。

  林越知道。他太知道了。

  前世那場1985年春晚,工體那場災難性的演出里,有一個揚琴演奏者坐在側台,凍得手指僵直,琴竹落了三次。那場演出之後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沒有人提起他的演奏,他在那場混亂里像一顆被踩進泥里的釘子,沒有被拔出來過。林越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但此刻他坐在排練廳里看著周貴生,看著他那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他知道那就是同一個人。

  周貴生彈得很好。他手法乾淨,音色通透,擊弦的力度和角度都恰到好處。但如果沒有人在旁邊替他兜住那口氣,沒有人告訴他「你坐在這裡是對的」,他在工體那天的狀態會和前世一樣被凍住——被陌生的場地凍住,被那些機器凍住,被自己心裡的不確定凍住。

  林越把那些念頭按回去,不讓它們從臉上漫出來。

  「我第一次來BJ的時候,十九歲。」林越開口,「那時候我在台里當臨時工,乾的是搬線、遞工具的雜活。頭三個月我沒敢跟任何人主動說過話,每天蹲在牆角幹活,想著別出錯就行。」

  周貴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後來有一次,有人讓我上去調一台設備的旋鈕。我當時手也在抖,比您現在的還厲害,擰了三回才擰到位。」林越說完頓了一下,「您拿琴竹的手比擰旋鈕的手金貴得多,但緊張這事不分高低,都是一樣的。」

  周貴生聽著,握著琴竹的手指鬆了一點,又重新握緊。

  「我能幫您把話筒調好,讓它在該收聲的時候收聲。台下的觀眾能聽見您彈的每一個音,不會漏,不會走樣。」林越看著他的眼睛,「但台上那口氣,得您自己找。」

  周貴生沒有再說話。

  他把琴竹重新握好,左手搭在琴箱左側的弦碼上,右手抬起來,在揚琴上敲了兩個音。

  那兩個音擊下去的時候,力度跟剛才不一樣了。琴竹落在琴弦上的角度也更准了。

  那是一首林越沒聽過的曲子。旋律很簡單,像是有人在黃昏的田埂上走,走得很慢。

  排練廳里安靜了一瞬。其他樂手放下了手裡的樂器,停下了翻譜子的手。只有揚琴在響。

  林越看著周貴生彈琴的姿勢,他的肩膀沒有再往回收了,整個人比剛才展開了一些。他的琴竹擊弦的時候手腕是活的,沒有剛才那樣繃緊著不敢發力。

  周貴生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琵琶手先開的口,「周老師,這曲子叫什麼?以前怎麼沒有聽你彈過?」

  周貴生把琴竹放下來,放在琴箱邊緣,「《運河謠》。我老家那邊的曲子,沒出版過,我自個兒記的譜。」

  琵琶手點了點頭,「好聽。」

  揚琴彈完之後排練繼續。

  排練結束的時候林越蹲在調音台前面整理線纜,把揚琴那一路的話筒線從調音台接口上拔下來,一圈一圈繞好。周貴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小林,剛才那會兒……謝謝你。」

  「剛才坐那兒的時候,我心裡頭緊張得很,彈不下去。你坐過來跟我說了那些話之後,我才能把那口氣吸進去。」

  林越把繞好的線纜放進工具箱裡,站起來,「周老師,您剛才那段彈得特別好。」

  周貴生低了一下頭,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我閨女也這麼說。她今年十四,學揚琴學了兩年了,她說爸你彈琴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你在家不怎麼說話,一坐到琴前面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林越蹲在地上把線纜最後一圈繞好,放進工具箱裡,站起來,「周老師,那您這趟回去,給她帶點什麼?」

  「帶兩盤好磁帶吧。」周貴生說,「BJ這邊有好的錄音帶,我們那邊買不著。她一直想要一盤揚琴獨奏的帶子聽聽別人怎麼彈的,我走了好幾家店都沒找到。」

  「我棚里有一盤,蘇州那邊錄的揚琴獨奏,音質還行。回頭我拿給您。」

  周貴生愣了一下,「那不行,你自己留著用的……」

  「我那盤也是翻錄的,不貴重。」林越說,「您帶回去給閨女聽,比放著落灰強。」

  周貴生張了張嘴,像是想推辭,但話到嘴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他彎腰拎起琴箱,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小林,明天排完我請你吃個飯吧?」

  林越看著他拎琴箱的那隻手。那雙手的手指粗短,指節上有厚繭。他今天排練的時候一直坐在那把摺疊椅上,彈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間沒有喝過一口水。林越知道他一天有多少補貼,來BJ排練的差旅費大概只夠吃飯和住招待所,剩下不了什麼。請一頓飯對他來說不是一頓飯的事,是他能想到的對別人表達感謝的唯一方式。

  「周老師,飯先欠著。」林越把工具箱提起來,「等演出完了再吃。」

  「為什麼?」

  「演出完了再吃,正好可以慶祝一下。」林越說,「到時候您閨女也能在電視上看見您,咱再一起吃飯,意義不一樣。」

  周貴生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抬起頭,「你說得對,到時候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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