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林越手裡拿著聲壓計在測最後一排出風口的溫度。趙師傅帶著人已經把扁管全部裝完了，剩下看台頂部的最後三排還沒來得及接出風口。密閉間那邊已經封好了鐵皮圍擋，保溫棉塞在夾層里，檢修門朝舞台內側開，合頁裝得嚴絲合縫。
他從第六排走回第五排，蹲下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組數據。他正低頭寫的時候，聽見通道口那邊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他抬起頭。通道口站著三人，中間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左邊站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拿著文件夾，右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脖子上掛著一根皮尺。
林越站起來。他看了中間那個人一眼，覺得那張臉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那人走在最前面，走到看台第一排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座椅側面固定在台階立面底部的扁管和膨脹螺栓。
「這就是那個功放暖風的方案？」那人開口。
林越走過去，「是。管道從舞台側翼的功放間出來，沿著看台側面的結構縫送風，每排一個出風口。」
那人沒有接話。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扁管和台階立面的連接處，用手指敲了敲扁管的表面，鐵皮發出「噹噹」的響聲。他站起來轉向戴眼鏡的中年人，「記一下。第一，扁管吊架的膨脹螺栓打在看台承重立面上，沒有經過結構工程師審批。第二，密閉間圍護使用的是普通鐵皮，沒有防火處理。第三，現場施工沒有安全監督員在場。」
戴眼鏡的中年人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單據，開始在上面寫字。
林越站在旁邊，「趙師傅的施工隊昨天報過材料了，密閉間的防火處理用的是——」
「報材料是報材料，審批是審批。」那人打斷他，「審批沒下來之前，所有臨時工程都必須停。」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印著台里的抬頭和公章，遞到林越面前，「安全檢查整改通知單。整改期間密閉間不得通電，管道不得試風。整改完成之後重新申報審批，審批通過才能繼續施工。」
林越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整改內容欄里寫著三條，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整改要求和期限——「防火處理：更換阻燃鐵皮，提供材質證明。結構改動：提供結構工程師簽字確認書。安全監督：施工期間須有持證安全員在場。」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他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這個人拿的是台里的公章，走的是正式流程。他蹲下來把筆記本收進帆布袋裡，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通道口又走過來一個人。
黃一鶴穿著軍大衣，手裡拿著一捲圖紙，從通道口拐進來。他走到看台站定，目光掃了一眼那個穿中山裝的人，又看了一眼林越手裡那張整改通知單。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直接把那捲圖紙往看台座椅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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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明，」黃一鶴開口，「你什麼時候分管起安全檢查了？」
方德明。林越站在旁邊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想起來了——這個人他見過，自己還是臨時工的時候在台里見過一面，那時候方德明也是總導演的候選人之一。後來定的是黃一鶴，他就再沒怎麼在春晚相關的場合出現過。現在他站在這裡，用安全檢查的名義把林越的施工停了。
方德明轉過身來，「老黃，這是台里統一安排的安全檢查，不是我個人分管什麼。」
「安全檢查安排在什麼時候不好，偏偏安排在聯排前一天。」
「你早三天來查，林越還能有時間整改。你現在來查，整改完了他拿什麼試風？後天聯排的節目單上寫著有舞蹈和樂隊，功放暖風上不去，你讓那一萬個人坐在看台上凍著？」
方德明沒有接話。他把手裡那張整改通知單的存根折好放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鏈，「老黃，我按規矩辦事。你要是覺得這個檢查有問題，可以去找台長。」
他說完轉身往通道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對了，老黃，你那個功放暖風的方案，台里有人提過——一個搞後台的技術員去搞暖通，是不是不太對路？」
黃一鶴沒有回答。他站在看台第一排前面，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方德明的背影從通道口消失。過了幾秒他轉過身來看著林越，「整改通知單上寫了什麼？」
林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過去。黃一鶴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看台上的趙師傅和那幾個站在扁管旁邊的工人，然後把那張紙折了兩折揣進自己大衣口袋裡。
「你繼續干。」
林越愣了一下，「可是上面寫了——」
趙師傅從看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黃一鶴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工人喊了一聲，「繼續裝。」工人應了一聲，搬起鐵皮往看台頂部走。黃一鶴轉身往通道口走。
趙師傅走了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個方什麼明的，跟黃導有過節？」
「不清楚。」林越說，「但整改通知單先不用管，該乾的活繼續干。」
趙師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拎著工具包往看台頂部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明天幾點試風？」
「早上八點。」林越把帆布袋甩到肩上，「功放通電之前我會先檢查一遍密閉間的通風，確認散熱風扇運轉正常再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