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越帶著方案和一捲圖紙去了工體。
施工隊已經到了。五個人，領頭的姓趙，四十來歲，蹲在舞台側翼的地面上看圖紙。林越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張功放機組安裝圖鋪開，用四個扳手壓在四角。
「功放機組放在這個位置。」林越指著圖上標出來的區域，「靠舞台側翼的這面牆，從地面往上搭三層機架，每層之間留十公分散熱空間。外面用鐵皮和保溫棉圍成一個密閉間，前面留一扇檢修門。」
趙師傅看了一眼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面牆。他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比了比高度，又蹲下來看了看地面，「這面牆後面是樓梯間，你在這裡搭密閉間，檢修門往哪兒開？」
「往舞台內側開。」林越走過去指了一下方向，「門朝內開，不影響樓梯間通行。」
趙師傅點了點頭，在圖上用手指劃了一條線，「管道從哪兒走？」
「從密閉間頂部出去，沿著舞台側翼的鋼架往觀眾席方向走，在觀眾席下方的座椅空隙處每隔五米開一個出風口。」林越用鉛筆在圖上畫了一條弧線，「管道用鐵皮彎頭連接，避免直角轉彎，減少熱損。」
趙師傅看了幾秒，指著南側觀眾席的方向說，「你這管道從舞台側翼往南走，從座椅底下穿過去——工體的座椅是固定在水泥台階上的，座椅底下沒有空隙，你的管道怎麼穿？」
林越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舞台側翼的邊緣往南側看台看了一眼。他之前來工體測數據的時候，注意力集中在聲壓和混響上，沒有仔細看過看台座椅的安裝方式。他走到南側看台的第一排座椅前面，蹲下來看了一眼——座椅底部用螺栓固定在水泥台階上，座椅底板和台階之間幾乎沒有縫隙。管道從下面穿過去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站起來沿著看台側面的通道往上走了一排，發現每一排座椅都是直接固定在水泥台階上的，台階的立面高度大約三十公分。他站在通道上往下看，目光落在台階的垂直面——水泥立面的底部和下方那排座椅的靠背之間，有大約十公分的空隙。那是台階的結構縫，從外面看是一條窄窄的暗槽，從舞台側翼一直延伸到看台末端。
林越蹲下來用手指探了一下那條縫隙，大概七八公分寬，五公分深。管道太粗了，塞不進去。但如果管道改成扁的——扁管的高度控制在五公分以內，就能從這條結構縫裡穿過去。
他站起來走回舞台側翼，把圖紙翻到背面重新畫了一張簡圖。
「趙師傅，管道改成扁管，從看台側面的結構縫走。」林越把簡圖遞給趙師傅，「每排座椅側面的立面上開一個出風口，熱風從結構縫往上滲。座椅是固定的，但結構縫是現成的通道。」
趙師傅蹲下來看著簡圖，手指在圖紙上比了一下結構縫的位置。他沒有立刻說話，站起來走到南側看台第一排，蹲下來看了看那條結構縫。他用手掌在縫隙前面扇了兩下，感受了一下空氣的流動方向，然後站起來走回來。
「扁管可以，」趙師傅說，「但鐵皮壓扁之後強度不夠，中間要加支撐架。每排座椅的側面加一個吊架，用膨脹螺栓固定在台階立面上。」
「行。」林越在簡圖上把吊架的位置標出來，「膨脹螺栓打在看台立面上會不會影響結構？」
「立面是承重面，打淺孔沒問題。打深了不行，裡面是空心磚。」趙師傅說。
趙師傅把簡圖折好塞進口袋裡，回頭朝施工隊那邊喊了一聲，「小陳，去器材室拿兩卷薄鐵皮，要最薄的那種。再拿一套手壓折邊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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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工人應了一聲跑開了。林越正在算扁管的送風截面積時，陳導演從通道口走過來了。
陳導演走到林越旁邊看了一眼改過的圖紙。手指點在看台立面的那個出風口位置上，「從結構縫裡往上滲，能滲到觀眾身上嗎？」
「熱空氣比冷空氣輕，從結構縫出來之後會沿著台階立面往上走，從座椅靠背的縫隙漫進觀眾區。」林越說，「觀眾坐在座椅上，熱風從背後和腿側往上滲，體感溫度提升比從頭頂往下吹更明顯。」
陳導演聽完站起來走到南側看台第一排，蹲下來把一隻手貼在結構縫上試了試風向。
「你這個方案改了幾次了？」
「兩次。」林越說，「第一次是從直管改繞行，第二次是從圓管改扁管。後面可能還有第三次，要等試風數據出來才能定。」
陳導演看了他一眼，「你怎麼連管道和功放散熱也懂？」
林越頓了一下。
「平時自己琢磨的。」他說。
「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愛好。在棚里待著的時候，經常琢磨一件事怎麼才能做得更好。有時候是線路，有時候是電源，有時候是散熱。這些東西原理是通的——功放散熱的原理跟音箱散熱差不多，都是把多餘的熱量導出去。我修錄音機的時候換過不少散熱片，知道熱風從哪個方向走效率最高。」
他把筆記本合上，「管道的事是看工體看台結構之後才想到的。結構縫是現成的通道，不用白不用。」
陳導演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往通道口走。
「後天聯排之前試風，數據給我看。」
「好。」
陳導演走了。趙師傅帶著人開始裁鐵皮壓扁管。
林越看著趙師傅把第一段扁管吊裝到位。趙師傅用一段軟管把扁管末端和結構縫連接起來，然後用膠帶封住接縫。他蹲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了一眼林越，「第一段好了。你看看風能不能出來。」
林越蹲下來把臉湊近結構縫。風從縫隙里滲出來，很輕，但能感覺到溫度比外面的空氣高一些。他伸手在縫隙前面停了幾秒，手掌上的皮膚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流動。
他沿著看台一排一排走過去，把每一排出風口的溫度都測了一遍。從第一排到第五排，溫度穩定，熱風沿著台階立面往上走，在每一排座椅靠背的高度上形成一個薄薄的暖層。整條看台側面的結構縫裡都有熱氣滲出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坐在座椅上的人會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微弱的暖意從下往上升。
他把最後一組數據補上去，把筆記本合上。趙師傅從舞台側翼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半卷沒用完的鐵皮，「試風怎麼樣？」
「成了。」林越站起來，「第一排到第五排的溫度都穩定，熱風從結構縫上來之後在座椅靠背的高度形成一個暖層。觀眾坐下來之後腿和腰的位置是暖的，不會冷。」
趙師傅把鐵皮卷好放在工具堆上，「那我把剩下的幾段也裝上？」
「裝。明天上午之前把全部出風口都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