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點半,林越到了北海公園南門。
他鎖好自行車,站在南門門口等了一會兒。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帶著小孩的、有拎著暖壺的,還有幾個背著相機的。
兩點差五分的時候,喬衛紅從馬路對面走過來。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脖子上圍了一條白色的圍巾,頭髮扎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布包。她走到林越面前站定了,看了他一眼,「你來了多久了?」
「剛到。」
「你這件外套領子怎麼還是塌的?」
「這件已經最好看了。」
喬衛紅看了他一眼,「行,走吧。」
兩個人買了票從南門進去。公園裡人不少,售票亭在岸邊不遠處,上面寫著「遊船出租」。窗口後面坐著一個大爺,戴著棉帽,正翻著一張報紙。
林越走過去,「兩個人,一小時多少錢?」
大爺從報紙上抬起頭,指了指窗口旁邊的價目表,「腳踏船,四毛錢一小時。手划船,三毛。押金兩塊。」
「手划船。」
林越掏出錢遞進去,大爺給了他一隻木槳和一塊寫著號碼的木牌。船停在岸邊用繩子拴著,大爺走過來把繩子解開,扶著船幫讓喬衛紅先上去。喬衛紅踩著船沿跨進去坐穩了,林越跟著上了船,接過木槳坐在她對面。
船不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有一尺多的距離。喬衛紅把布包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包上面。林越拿起槳劃了兩下,船慢慢離開了岸邊,往湖心的方向移動。水面上的風比岸上涼,他把外套領口攏了攏。
「你划過船嗎?」喬衛紅問。
「小時候划過。」林越又劃了一下槳,船頭偏了,他調整了一下方向,「後來就沒划過了。」
「那你小心點,別翻。」
「翻不了,水不深。」
喬衛紅坐在對面,看著湖面。太陽從西邊斜過來,把水面的波紋照得碎亮。遠處有幾個人也在划船,船槳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撥著,水聲隔得很遠,在空曠的湖面上顯得很輕。
「你怎麼突然想起來約我划船?」喬衛紅開口問。
「小劉說的。」
喬衛紅愣了一下,「小劉?」
「嗯。他說最近北海這邊有人划船。」
喬衛紅靠在船沿上,看著船槳在水面上劃出的波紋,過了一會兒說,「這是我第一次在冬天划船。」
「我也是。」
喬衛紅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她把布包打開,從裡面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我帶了餅乾,早上做的,你嘗嘗。」
林越放下槳,伸手要接,喬衛紅沒有遞給他。她把油紙包擱在膝蓋上拆開,拿出一塊餅乾遞到他嘴邊。林越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塊餅乾——烤得不太規整,邊上有點焦,但有一股烘過的面香。
「你張嘴。」喬衛紅說。
他張了嘴,她把餅乾送進去。林越嚼了兩下,「甜度剛好。」
「你還沒嚼完就說好吃,假的。」
「真的。」他把餅乾咽下去。
喬衛紅又掰了一塊遞過來。林越伸手要接,她把他的手擋開。
他放下手,又張開嘴。
林越嚼著餅乾,看著她把油紙重新折好擱在布包上面,在等他把嘴裡的東西咽完再掰下一塊。
喬衛紅掰了第三塊,沒有立刻遞過來。她拿著那塊餅乾在手裡轉了一下,看了一眼餅乾邊緣烤焦的那一圈,然後抬起頭看著他。林越坐在對面等著,嘴唇上還沾著一點碎屑。她伸手把那點碎屑蹭掉了,然後才把餅乾送到他嘴邊。
喬衛紅自己也拿了一塊,掰了一半放進嘴裡,嚼著。她坐在對面看著林越划船的樣子,他划槳的動作還不太順,左右兩邊用力不均勻,船頭總是往左偏一點。他每次偏了就慢慢用右邊槳多劃一下把方向調回來。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林越抬起頭,「你笑什麼?」
「你划船的樣子跟你平時修東西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喬衛紅說,「你修東西的時候手很穩,划船的時候手像剛學寫字的小孩。」
「我確實不太會劃。」
「我也沒說不好。」喬衛紅把剩下的半塊餅乾放進嘴裡,「你劃得慢,正好可以多坐一會兒。」
林越把槳從水裡抬起來,擱在船舷上,讓船自己漂了一會兒。湖面上沒有風的時候其實不算冷,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船篷投在湖面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喬衛紅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船漂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有沒有覺得今天天氣挺好?」
林越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空是灰藍色的,沒有雲,太陽掛得很低,把水面照成一片淺金色。他收回目光看著喬衛紅,「挺好。」
喬衛紅看著林越,裡面比平時亮了一些。林越坐在對面看著她那個樣子,槳還擱在船舷上,船慢慢漂著,兩個人都沒有去管它往哪個方向漂。
她往前傾了一點。動作很小,肩膀往他那個方向偏了一寸。船跟著輕微晃了一下,她沒有停,又往前了一點。林越坐在對面沒有後退。他也往前傾了一點,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尺多變成不到一尺。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距離已經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林越沒有退。他也沒有再往前,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喬衛紅眨了一下眼睛,然後慢慢合上了。
兩個人的額頭碰到了一起。船輕輕晃了一下,她的嘴唇碰了上來了,很輕,碰了一下就打算收回去。但林越沒有讓她收回去。他偏了一下頭,把那個本來要收回去的接觸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吻。
喬衛紅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又鬆開了。
過了很久,喬衛紅先退了一點,側過臉,把耳朵貼在他胸口的位置。林越低頭伸出手,擱在她後腦勺上。
「你心跳有點快。」喬衛紅說。
「嗯。」
「平時也這麼快?」
「平時不這樣。」
喬衛紅在他胸口靠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坐回對面的位置。她把圍巾重新拉上來,遮住下巴,但眼睛還是看著林越。她的臉有點紅,從臉頰到耳根,像是剛從外面跑了一圈回來。
「走吧。」她說,「時間快到了。」
林越拿起槳,把船頭調向岸邊的方向。他劃了兩下,船慢慢往碼頭方向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