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推門進來的時候,林越正蹲在調音台前面換那根舊話筒線。
他把線頭擰開,還沒把新線接上去,聽見門響抬了一下頭。小劉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嘴角往上翹著,眼睛沒有看任何方向。
林越把手裡的線頭放下,靠在調音台邊上看了他幾秒。
「你臉上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小劉被他的話拉回現實,「什麼表情?」
「你一直在笑。」
「我沒有笑。」小劉把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抿住嘴,「我就是……外面太陽挺好。」
林越看了看窗戶。窗戶外面灰濛濛的。他收回目光又看了小劉一眼,沒有追問,低下頭把那根新線接上,擰緊卡儂頭的固定螺絲,又用手指捋了一遍線纜。
小劉走進來把帆布袋放下,沒有像往常一樣蹲到工作檯旁邊幫忙遞工具,而是在門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他坐下之後沒有動,雙手擱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又把手換了一個位置,擱在椅子的扶手上,過了一會兒又放回膝蓋上。林越背對著他接新線,「你一直在傻笑什麼?」
「我沒有傻笑。」
林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轉過身。小劉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嘴角又往上翹了。他看見林越轉過身來,趕緊把嘴角拉平。
林越走到工作檯前面坐下來。他看著小劉那張努力收住但沒完全收住的臉,開口說了一句,「看來你是問到名字了。」
「嗯。」他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她叫徐麗。聽她說她在舞團跳了四年舞了。」
林越點了一下頭,靠在椅背上,等著看小劉還能憋出什麼來。
果然,小劉沉默了幾秒之後,把手裡的膠帶放下來,「林哥,你當時是怎麼追的喬姐?」
「我沒追過。」
小劉愣了一下,「什麼叫沒追過?」
「就是字面意思。沒有追過。」林越說,「我跟她認識是因為工作。那年在台里弄春晚熱線,她帶著話務班的人來對接,我在機房接線路。那時候天天見面,天天對進度,時間久了就在一起了。」
「就這樣?」
「就這樣。」林越說,「我甚至沒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小劉坐在椅子上,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那至少……你送過她什麼東西吧?」
林越聽到那個問題之後,張了一下嘴,又閉上了。
過了好幾秒他開口了,「送過。」
小劉往前探了一下身,「送了什麼?」
「一根音頻線。」林越說,「她話務班的電話機線路老化,聲音經常斷斷續續的,我幫她重新焊了一根。」
小劉等了一下,「還有呢?」
「……還有一次,她值夜班的時候咳嗽,我去醫務室給她拿了一瓶止咳糖漿。」
小劉看著他,「還有呢?」
林越想了想,「沒了。」
小劉張著嘴坐在那裡。「你追喬姐,就是給她焊了一根音頻線,然後拿了一瓶止咳糖漿?」
「我說了我沒追過。」林越靠在椅背上,「這些東西不是在追她的時候送的,是認識之後順帶做的。我當時沒覺得那是在追她。」
小劉靠回椅背上。他看向天花板,「林哥……你要是不會追女孩,直說也行。」
「我直說了。」林越說,「我不會。」
「我說了我沒追過。」林越靠在椅背上,「這些東西不是在追她的時候送的,是認識之後順帶做的。我當時沒覺得那是在追她。」
小劉靠回椅背上,看向天花板,「你這個人……你要是不會追女孩,你就直說。」
「我直說了。」林越說,「我不會。」
棚里安靜了兩三秒。
「林哥,你要不要試試主動一點?」
林越看著他,「主動什麼?」
「主動約她出來。」小劉把手指停下來,「你就不能主動約她一次?不用等她自己來。」
林越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沒有說話。
「我聽人說最近北海公園那邊挺多人去的,能划船。」小劉說,「天氣雖然冷了,但白天如果有太陽的話,划船的人還是不少。兩個人坐在一條船上,比坐在錄音棚里說話自在多了。」
林越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牆上貼著的進度表,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你聽誰說的?」
「排練廳那邊的人。」小劉說,「歌舞團那幾個姑娘休息的時候在聊,說她們周末去北海公園划船了,說船費不貴,兩個人能劃一小時。」
林越聽著他說的話,站起來,「你倒是消息靈通。」
「那是自然。」
林越轉身靠著桌子邊緣,「那你怎麼知道她喜歡?」
「你打個電話問問不就知道了?」小劉說,「你要是連電話都不敢打,那就當我沒說過。」
林越站了一會兒,沒有反駁。他走到電話機前面站住了,低頭看著那台黑色的電話機。站了大概有五六秒鐘,然後他轉身看著小劉,「北海公園周末人多嗎?」
小劉愣了一下,「這個我不知道,我又沒去過。」
「那你跟我一起去?」
小劉從椅子上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你跟喬姐約會,我站在旁邊幹什麼?幫你們划船?」
林越想了一下,「你不是自己也要去排練廳嗎?」
「排練廳是排練廳,北海公園是北海公園。」小劉說,「你要是想約喬姐,你就自己去約。我在旁邊待著算怎麼回事。」
林越沒有再問下去。他站在電話機前面低頭看著那台黑色的電話機,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話筒拿起來擱在耳朵邊上,撥了那串號碼。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傳來喬衛紅的聲音,「餵?」
「是我。」林越說。
「你那邊忙完了?」
「剛停。」林越握著話筒,「明天下午有沒有空?北海那邊能划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你是在約我嗎?」
「是。」林越一點也不帶猶豫。
喬衛紅馬上問,「幾點?」
「下午兩點,北海公園南門。」
「嗯。你穿厚點,湖邊風大。」
「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林越把話筒放回底座上,站在電話機前面看了兩秒,然後轉過身。小劉背對著他站在窗邊,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在輕微顫抖著。
「林哥,」小劉調整好表情後走回來,「你明天穿哪件外套?」
「柜子里那件厚的。」
「那件灰的?」
「嗯。」
「那件領子有點塌了,要不換一件?」
林越看著他,沒有接話。小劉坐在椅子上被他看了一眼,把話題收住了,「行,灰的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