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了後,小劉還站在排練廳門口。他看到女孩從側門離開,把帆布袋肩帶往上提了提,然後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走到盡頭有個拐角,拐過去就是樓梯間。他走到拐角的時候放慢了速度,心裡想著如果她還沒走遠,他可能會在樓梯口碰見她,然後順理成章地搭訕。
他拐過彎的時候沒有看前面,目光落在自己鞋上,想著怎麼自然地開口。
然後他拐過彎的那一瞬間兩個人差點面對面碰上。
她被嚇到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右腳腳踝往側面崴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下牆才站穩,眉頭皺緊了。
「你沒長眼睛啊!」
小劉很慌張,「抱!抱歉!」
「你拐彎不看路的嗎?」她蹲下來揉了一下腳踝,關節上摁了摁,吸了一口氣。
小劉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蹲下去看,還是該去找人,還是該說點什麼,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了一下又鬆開,又攥了一下。
「還看?」她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快過來扶我啊!」
小劉趕緊蹲下去伸手去夠她的胳膊肘,手指碰上去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才握住,托著她慢慢站起來。她靠著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走路都不看前面的?」
「我看了。」小劉說。
「你看哪兒了?」
「看自己鞋了。」
她吸了一口氣,「……扶我下樓。」
小劉「嗯」了一聲,把她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帶了一下,讓她半邊重量靠著他的肩,然後兩個人一步一步往樓梯口挪。她的步子很小,每下一級台階都要停頓一下,他不敢走快,在每一級台階上等著她站穩了再邁下一步。
「你緊張什麼?」她開口。
「我沒緊張。」
「你手在抖。」
小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有抖。但她這麼一說,手真的開始抖了。他把目光收回去,盯著台階,把每一下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她走了一級台階之後開口,「你叫什麼?」
小劉心裡猛地彈了一下。
【她問我名字了!她主動問我名字了!剛才還罵我沒長眼睛,現在問我名字,是不是我剛才扶她下樓的樣子讓她覺得這人還挺可靠?也有可能是她覺得我這人雖然笨了點但至少不壞?或者……她覺得我長得還行?】
小劉清了清嗓子,「劉建設。大家都叫我小劉。」
她點了點頭,「很好,我記住你了。」
小劉的心跳快了一拍。
「醫藥費找你賠哈。」
他心跳的那一拍停了。然後往下掉了一截,整個人被那句話砸回了地面。
小劉低頭看了看她的腳踝,「……醫藥費?」
「不然呢?你以為我問你名字是想跟你交朋友?」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撞的我,我崴了腳,明天要是腫起來不能排練,這個損失你賠不賠?」
小劉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感覺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熱乎勁被一盆冷水澆得乾乾淨淨,連煙都沒冒出來。
「賠。」他說,「你說多少就多少。」
她看了他一眼,「你一個月掙多少?」
「……幾十塊。」
「算了。」她重新把視線轉回台階上,「你一會兒給我拿冰袋來就行。」
走到一樓的時候她站住了,試著提起右腳動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還行,能走。」
「那我去拿了,你在哪兒等我?」
「那排椅子那兒。」她指了指樓梯口外面的方向,「我走過去。」
「你能走過去?」
「難道你背我?」
小劉張了一下嘴,她看了他一眼,「別當真,我開玩笑的。」
她轉身慢慢一拐一拐地往大堂方向走。小劉看著她的背影走出一段路,轉身往回跑。他打開那台老式冰箱,伸手進去翻了翻。冰袋在冰箱最下層壓著,凍得硬邦邦的。他又翻出一條干毛巾,裹了兩層,握著往外跑。
跑到樓梯口的時候他放慢腳步走過去,把冰袋遞給她。她接過來,把毛巾翻開一角看了一下裡面的冰袋,又用毛巾包好,敷在腳踝上。冰袋貼上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肩膀縮了一下。過了幾秒她才把手鬆開,讓冰袋自己擱在腳踝上。
「你以前經常嚇人?」
「沒有,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把人嚇成這樣,你還挺有本事的。」
小劉站在那裡,不知道是該坐下還是該站著。他看了看她旁邊那把椅子,椅子上放著布包。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布包,伸手把布包拿起來擱在自己腿上,「坐。」
小劉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他低頭看著她腳踝上敷著的那隻冰袋。
「你明天打算繼續排練?」
「不然呢?」她看著前方,「後天就要聯排了,缺一個人整個隊形都是散的。」
「你這個樣子怎麼跳?」
「到時候再說。」她把冰袋翻了個面,「要是明天還腫著,就讓編導把我調到後排去。反正是群舞,少一個人也能湊合。」
「前排和後排,不一樣。」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好像你懂舞蹈一樣。」
「我不懂舞蹈,」小劉說,「但我知道什麼叫鏡頭。側台後排的機位只能拍到側臉,稍微偏一點就只剩一個背影了。」
她把冰袋從腳踝上拿下來,低頭看了一下紅腫的那一塊,又放回去。「你名字叫劉建設?」
「嗯。」
「我叫徐麗。」她把冰袋重新按住,「你說得對,後天聯排如果我還腫著,領舞肯定會把我調到後排。我爭了那麼久,到頭來可能還是白費力氣。」
「不會白費力氣。」
徐麗轉過頭看著他。
小劉看著自己腳尖,「你爭取過了,下次再有這種情況,領舞會想起來——有人曾經反對過。就算這次沒成,下次她做決定的時候腦子裡會多一個選項。多一個選項,就有可能選那個對的。」
徐麗看了他一會兒。
「你這個人說話跟你的名字一樣。」
「什麼意思?」
「建設。」她說,「你講話的方式像是在鋪磚頭。」
小劉被她說得不知道怎麼接話,低頭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我的工作就是鋪線纜,可能鋪得多了,說話也這樣。」
徐麗笑了一下,把冰袋從腳踝上拿下來。
「行了。」她站起來,左腳落地的時候比剛才穩了一些。「我回去了。」
小劉也站起來,「你真能走?」
「走慢一點就行。」她拎起布包,把冰袋夾在腋下,「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