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最主觀的標尺,偏見是最無解的高牆。
當所有人從心底里認定你的成功只是僥倖,你的選擇全是魯莽的時候,你所有的辯解,都會變成蒼白的藉口,說再多都是徒勞無功。
他們只看安穩,只看當下;你講再多都沒用。
認知的鴻溝,足以隔絕一切溝通。
楚爭心裡沒有憤怒,只有無盡的無奈。
他不怪父母,也不怪姐姐。
站在他們的認知維度里,他們的想法沒有半點錯處。
七十年代的香江,普通人的人生理想,不是創業暴富,而是有樓有鋪、收租度日、衣食無憂、安穩終老。
在老一輩的固有觀念里,所有開辦公司、投資創業的行為,統統都是虛無縹緲的投機倒把。
生意場大起大落,今日腰纏萬貫,明日一無所有,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毫無保障,是典型的有今天沒明天的虛妄富貴。
唯獨房產土地,看得見、摸得著、永久保值、代代傳承,旱澇保收,是唯一能攥在手裡,並且留給子孫的踏實家底。
從小到大,他們耳濡目染的人生範本,就是身邊的房東。
一家四口擠在出租屋裡,省吃儉用,月月按時上交房租。
而房東足不出戶,無需勞作,手握五套出租物業,每個月光租金收入,就遠超普通白領,工廠技工的月薪。
每日喝茶打牌,逛街閒聊,年年富足。
這就是楚雄和包麗青這輩子,最羨慕的圓滿生活。
在他們眼裡,手握千萬身家,開辦兩家公司,日日奔波操勞的楚爭,遠不如一個手握幾棟物業,安穩收租的普通人踏實幸福。
安穩,大於一切富貴。
想通了所有根源,楚爭心底的執拗與戾氣消散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無力。
但退讓,絕不代表妥協底線。
「我不!」
楚爭重活一世,他若只是為了當個混吃等死,坐收房租的富家翁,那他重來這一世的意義何在?
他心中的野心,理想與抱負,他早已規劃好的商業計劃,難道就要止步於此,淪為泡影?
絕無可能!
或許是從未見過一向溫和懂事的楚爭露出這般冰冷執拗、寸步不讓的神情,三人都被他此刻渾身透著的生人勿近的氣場震懾。
包麗青、楚雄、楚韻三人瞬間被震懾住,一時間僵在原地,怔怔看著他,久久沒有開口說話,客廳陷入死寂。
漫長的沉默過後,楚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底所有的無奈。
他不想和至親家人鬧僵,撕破臉皮。
血濃於水的親情,是他穿越一世難得的溫暖,他不願因為理念不同和認知的差異,鬧得家人反目。
萬般糾結之下,他選擇退讓,主動給出妥協方案。
他輕嘆一聲,語氣放緩:「行,你們想買房、求安穩,我依你們。」
「我會用遠東報業做抵押,向滙豐銀行貸款三百萬港幣。這筆錢全部拿來購置房產、商鋪,全款買十套物業,專門用來收租養家。這樣家裡月月有穩定租金收入,一輩子衣食無憂。」
他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犧牲自己的發展速度,成全家人的安穩執念。
可話音未落,包麗青立刻臉色大變,想都不想便厲聲拒絕道:「不行!絕對不行!這怎麼可以?!」
「阿爭,你年紀小,根本不懂銀行貸款的坑!貸款是要付高額利息的!三百萬的貸款,利滾利下來,最後要多還多少錢,你根本想像不到!」
她滿臉焦急,苦口婆心地勸阻,滿心都是舊式思維的恐慌:「而且貸款是背負債務!一旦你的公司後續經營出問題、倒閉虧損,銀行根本不會跟你講情面!」
「就算你買了房子,最後也會被銀行強制收回,掛牌拍賣!那些黑心的銀行最是刻薄無情,你三十萬買下的房子,他們二十五萬就敢低價拍賣抵債,白白虧損一大筆!最後錢房兩空,還背上一身還不清的債務!」
「你千萬不能犯糊塗,拿著穩贏的家業去背無底的債務啊!」
楚爭聞言,心底只剩無盡的無奈。
他很想開口解釋,很想告訴家人:現代商業的核心,就是槓桿。
沒有貸款槓桿,沒有資本借力,僅憑原始積累,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快速放大資產、做大做強。
他如今的千萬身家、兩家公司的快速崛起,本質上都是合理利用資本槓桿的結果。
貸款不是洪水猛獸,懂得合理負債,才是商人的邏輯。
可這些現代商業思維,是一輩子紮根市井,只求安穩的父母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雞同鴨講,難以溝通,無從解釋。
在楚雄和包麗青根深蒂固的認知里,楚爭的成功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原因——運氣僥倖。
在他們眼中,楚爭沒有真本事,所有成績都是風口紅利、運氣加持的偶然結果。
運氣不可能長存,僥倖不可能永續。
現在不趁著巔峰套現離場,未來遲早全盤虧空,一無所有。
在他們眼裡,現在的千萬身家,是楚爭這輩子唯一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一旦錯過,終生再無可能。
「我絕不會賣公司,絕對不會!!」
反覆的勸說,固執的偏見,無解的溝通,磨平了楚爭最後的耐心。
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眉眼覆上一層寒霜,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沒人知道,此刻的他,早已沒有隨便套現離場的餘地。
外人只看到他表面風光,手握兩家公司,千萬身家,卻無人知曉他背後龐大的資本布局。
雙南院線的所有票房收益,遠東報業上線以來的全部利潤,已經一分不剩,全部用於償還滙豐銀行前期借款,以及全額支付魔方專利的收購資金。
嘉禾院線留存的少量票房分成,需要一個月後才能到帳,且按照合作約定,必須扣除百分之十的合作分紅,到手本就有限。
除此之外,他特意留存了一百多萬港幣現金,刻意放在明面上,用來迷惑李嘉誠等商圈大佬,偽裝自己的資金體量,同時用於滙豐協助暗中吸納長江實業籌碼的持續投入。
而絕大多數低位抄底的長江實業股票,已經通過高盛全部高位套現,所有套現資金,無一留存,盡數重倉殺入九龍倉股票,埋伏接下來的超級資本戰役。
遠東影業目前處於持續投入擴張階段,沒有任何現金回流。
遠東報業,他也早就對內承諾,絕不私自抽成挪用利潤,所有營收全部用於團隊擴招,市場擴張,反哺公司發展。
如今的楚爭,帳面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手裡唯一的現金流,就是遠東報業抵押給銀行獲批的三千萬港幣巨額貸款。
這筆貸款,是他接下來進入玩具產業,實施魔方全球化,切入實體經濟的啟動資金。
方才他退讓妥協,拿出三百萬貸款買房,看似只是十分之一的資金,看似不會動搖根本,實則會直接打亂整體資金規劃,拉長布局周期,放緩整個崛起速度。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已經退讓至此,甘願犧牲發展速度,向家人的執念妥協,家人依舊半點不滿足,依舊死死盯著他的核心基業,執意要他全盤套現。
無盡的疲憊湧上心頭。
楚爭沉默良久,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決絕:「好吧,我再說最後一次。」
「公司是我一手創辦,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是我一步步做起來的。就算未來真的經營不善、全盤虧損、賠光所有身家,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自己的人生,我無怨無悔,自己承擔所有後果。」
停頓片刻,他再次退讓,給出了自己的底線:「五百萬。」
「我貸款五百萬港幣,全款購入一整棟居民樓盤,整棟物業用來收租。
足夠全家衣食無憂、月月富足,姐姐後續上大學、讀書深造,所有開銷全部足夠,一輩子不用為錢發愁。」
五百萬,已經是他能容忍的最大讓步,是犧牲最大發展空間換來的親情妥協。
速度慢一點,崛起遲一點,沒關係。
哪怕心中萬般不甘,萬般可惜,他依舊選擇退讓。
只因他心裡始終記得初心。
當初一無所有,是他偷偷借用家裡僅有的積蓄,才湊出第一筆啟動資金,拍下第一部電影,踏出創業第一步。
沒有當初那筆微薄的家底支撐,就沒有他今日的一切輝煌。
父母養育之恩,他銘記於心,願意為此讓步,為此妥協。
可這份妥協,在家人眼中,依舊遠遠不夠。
「阿爭,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
楚雄終於忍無可忍,猛地一拍桌子,轟然巨響打破死寂!
他豁然起身,臉色鐵青,眼底滿是憤怒與恨鐵不成鋼:「我們從頭到尾都不是在害你!!」
「我們不是貪圖你的錢,不是想要你的公司,不是想霸占你的資產!你怎麼搞得好像我們一家人在搶你的東西,在逼你入坑一樣?!」
「我們一次次勸你套現買房,是怕你年少輕狂,一無所有!我們說了無數次,這些房產只是暫時代管,等你成年全部過戶給你!我們一分不動、一分不留!你到底怎麼就聽不懂、想不通?!」
看著父親震怒的模樣,看著家人滿心焦灼的模樣,楚爭眼底沒有波瀾,無悲無喜。
他靜靜抬眼,直視著暴怒的父親,輕聲發問,聲音平靜卻帶著針尖對麥芒的強硬:「我都明白。」
「那如果,我堅決不同意賣房套現、堅決不出賣公司,堅決不放棄我的產業呢?」
「爸,你打算怎麼做?」
一句話,瞬間將所有溫情徹底撕碎。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目光硬碰硬,毫不退讓,空氣中滿是凜冽的張力。
客廳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半晌之後,楚雄胸膛劇烈起伏,怒氣難平,臉色陰晴變幻不定。
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底的怒火,說出了最現實的一句話:「阿爭,你還未滿十八歲。」
「你的監護權,在我和你媽手裡。法律層面,我們作為法定監護人,有權替你做出決定。」
他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爸不想逼你,但我必須護著你的前程。我們絕不會害你,我們可以找專業律師擬定合法協議,白紙黑字寫清楚,所有房產,待你成年即刻無條件歸還。」
聞言,楚爭瞳孔微微一縮,隨即低聲失笑。
原來,最後手段,是監護權。
他早就忘了,這片土地,未滿十八歲的少年,終究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
監護人擁有合法監護權,擁有處置未成年子女名下資產的合法權限。
這一招,很老套,卻無比好用。
哪怕他千萬個不願意,萬般不認可,只要父母動用監護權,合法簽字,強行代為出售公司,他也無力回天,沒有半點反抗餘地。
冰冷的現實,赤裸裸壓在肩頭。
片刻後,楚爭收斂起眼底所有的無奈,忽然仰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真好。」
笑聲蒼涼,帶著自嘲,也帶著釋然。
笑夠了,笑停了,他臉上重新恢復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的笑意,看向滿臉緊繃的一家三口,語氣平淡從容:
「行,既然你們這麼想要安穩,這麼想套現落地。」
「剛好,之前一直有商界老闆聯繫我,看中了遠東報業,願意出價一千萬港幣整體收購。」
「我現在就聯繫對方,敲定轉讓合同,一千萬港幣收購款,明天全額打到我媽咪的帳戶上。」
他語氣平靜,沒有憤怒,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至於遠東影業,目前本就是空殼運營、持續投入、暫無盈利,不值什麼錢,就先放著不動。」
說完,他不再看滿臉錯愕的父母,轉身便走。
背影挺拔、決絕、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留戀。
楚雄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試圖解釋、試圖安撫、試圖挽回些許餘地,身旁的包麗青卻立刻伸手死死拉住了他,瘋狂給他使眼色。
別說話!
千萬別再多嘴!
孩子好不容易鬆口妥協,一旦多說一句,很有可能再生變數!
必須見好就收!
一旁的楚韻看著弟弟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底莫名一慌,腦海中隱隱閃過一絲不對勁的預感,似乎有什麼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
可看著父母緊繃的神色,她終究抿緊嘴唇,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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