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達佩斯飛越山海,輾轉數段航程,落地香江的那一刻,楚爭渾身的筋骨都透著疲憊。
他本以為,踏上故土,回到家中,能夠卸下所有防備,好好休整一覺。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溫暖安穩的港灣,不是家人的關切問候,而是一場裹挾著親情的強硬逼迫。
剛踏進門,連一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連片刻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父母與姐姐三人便聯手施壓,輪番規勸,最後更是搬出法定監護權,執意要讓他賣掉辛苦打拼出來的兩家公司,套現買房,做一個混吃等死的收租富家翁。
可笑,簡直天大的笑話。
楚爭站在事務所清冷的走廊里,眼底只剩一片冰涼的漠然。
他從始至終都無比清醒,自己絕對不可能乖乖順從,不可能真的賣掉公司。
一次妥協,便是步步妥協。
人性的慣性從來都是得寸進尺,退讓換來的從不是理解,而是變本加厲的束縛。
今天,他為了順從家人的執念,妥協賣掉基業、套現躺平,換取一時的家庭安寧。
那明天呢?
若是他日他再度崛起,家人依舊看不懂,不認可,依舊覺得風險太大,不夠安穩,是不是還要逼著他二次變賣產業,放棄前程?
無盡退讓,最後只會磨平了他所有野心,一輩子做個胸無大志,坐吃山空的庸人。
距離自己年滿十八周歲,擁有獨立民事行為能力,掌控自身所有資產與人生,還有整整兩年半的時間。
兩年半,放在普通人的一生中不過轉瞬即逝,可放在瞬息萬變、機遇稍縱即逝的七十年代,足以讓他天翻地覆。
他等不起,更不想等。
蟄伏等待,任人拿捏的日子,他一刻都不想再熬。
既然家人被固有認知困住,既然監護權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那他便只能用規則破局,親手斬斷所有隱患,拿回自己人生的絕對掌控權。
清晨時分,天色微亮,晨曦破曉。
楚爭收拾好心情,孤身走出家門,徑直前往了熟悉的律師事務所。
一身簡單的便裝,面容尚帶著少年未脫的青澀,眼底卻沉澱著遠超年齡的沉穩。
剛踏入事務所大廳,一道清亮溫柔的女聲便傳了過來,帶著幾分意外與熟稔。
「哎?是你呀!楚爭先生。」
聞聲抬頭,一身幹練職業套裝的紀文佳正站在前台不遠處,看到來人的瞬間,眼底閃過明顯的驚訝,隨即快步上前。
最近這段時間,楚爭是整個香江最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沒有之一。
未成年的年紀,白手起家,一手締造兩家公司,一月狂賺千萬身家,締造了無數成年人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財富神話。
街頭巷尾、報刊頭條、市井閒談,人人都在談論這位天才少年。
他是無數香江年輕人心中的勵志榜樣,逆襲的標杆。
在外人眼中,年少成名、手握巨資、風光無限,人生順遂得無可挑剔,仿佛天生自帶光環,前路一片坦途。
可只有真正靠近他的人才知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前無限風光,人後萬般為難。
紀文佳看著眼前少年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卻沒有多問半句,只是靜靜等待他的來意。
楚爭素來乾脆利落,直接說出了自己今日此行的訴求:「紀律師,我需要你幫我擬定一份合法合規的股份託管轉讓協議。」
「我要將自己名下遠東報業、遠東影業兩家公司的全部原始股份,暫時抵押、轉移至高盛集團名下代為託管。
協議核心條款只有一條:我只轉出所有股權、所有分紅權益,保留公司百分之百的經營管理權、人事任免權、項目決策權、最終簽字權。」
「未來兩年半,我不享有任何股份分紅。但所有股權歸屬權鎖定,必須在我年滿十八周歲、正式成年當日,無條件全部轉交回我本人手中。
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權限干涉、處置、變更我的託管股份與公司管理權。」
身為專業律師的紀文佳,瞬間便聽懂了楚爭話里深藏的弦外之音。
轉出股權、放棄分紅、只留實權、鎖定歸還。
這套操作,根本不是常規的商業抵押、融資貸款,分明就是針對性的資產隔離、權限隔離。
能讓一個白手起家,視基業如命的少年,甘願放棄千萬股份分紅,只為保住公司控制權,不惜讓利頂級資本,答案不言而喻。
大概率,是他的至親家人,正在利用法定監護權,想要強行干預,甚至剝奪他辛苦打拼下來的產業,想要變相奪走他的公司。
一念至此,紀文佳心底瞬間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見過太多家產紛爭,骨肉反目的案子,卻依舊難以共情眼前的現實。
眼前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別人尚且懵懂度日,依賴家人庇護的年紀,他已經獨自闖蕩商海,白手起家,坐擁千萬身家,創下無數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業。
可偏偏,功成名就之後,不曾被外人打倒,最後卻要被最親的家人用監護權束縛拿捏,辛苦打拼的基業面臨被至親剝奪的風險。
何其無奈,何其可悲。
就算是生養自己的親生父母,這般不顧少年心血,強行拿捏資產的做法,也屬實太過傷人。
紀文佳看著神色平靜的對方,語氣無比鄭重的說道:「楚爭先生,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盡全力幫你辦妥,所有條款我會逐字審核,堵住所有法律漏洞,絕對不會讓任何人鑽空子,保住你的所有心血。」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楚爭緊繃了整整一夜的心弦,終於悄然鬆動了一絲。
這是他今天聽到的最溫暖,最安心的一句話。
「謝謝你,紀律師。」
只是此刻的楚爭尚且不知,紀文佳已然誤會了他的家人。
楚雄與包麗青夫婦,從來沒有過半分想要奪走兒子財產的私心。
他們一生淳樸善良,勤懇踏實,一輩子為家庭,為子女操勞,滿心滿眼都是兒女的安穩前程,從來沒有過分毫的貪婪算計。
他們逼迫楚爭變賣公司,套現買房,不是因為自己貪圖富貴,要占有楚爭的資產,恰恰相反,是太過在乎,才會這樣做。
老一輩認知狹隘,思維固化、眼界局限,這讓他們認定:創業經商是虛浮無根的泡沫,起落無常、風險極大,年少暴富純屬僥倖,遲早會盡數賠光。
他們害怕兒子年少輕狂,不懂商場殘酷,一朝滿盤皆輸,落得一無所有,才會逼迫楚爭。
他們強硬地逼迫,只是想用自己認知里最穩妥的方式,護住兒子一輩子的安穩,讓他做一個衣食無憂的富家翁。
愛之深,責之切,亦愚之切。
可悲又可笑的是,這份疼愛與擔憂,變成了困住楚爭的最大枷鎖。
紀文佳的誤會,源於法理的冰冷客觀;家人的逼迫,源於世俗愚昧的疼愛。
夾在法理與人情中間的楚爭,才是最無奈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