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舊循著舊日的軌跡緩緩流淌,家中的陳設,父母的言談舉止,一切都和從前別無二致。
晨光依舊會準時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在光潔的地磚上,傍晚時分,廚房裡依舊會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細碎聲響。
周末的客廳里,依舊會有父母閒聊家常的動靜。
可只有楚爭自己清楚,有些東西,早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碎裂,再也拼湊不回來了。
曾經的他,臉上掛著毫無防備的笑意。下班後,第一時間想到的永遠是家。
在他的認知里,這裡是世間最安穩的港灣,這裡無論他成敗得失,都會無條件接納他,是他的歸宿。
父母是他最親近的人,是他的依靠。
可如今,那份笑意徹底從他臉上褪去,再也不曾浮現。
他依舊會按時回家,依舊會平靜地和父母同桌吃飯,依舊會耐心聽著他們的家長里短,只是心底那層溫熱已經冷卻。
家還是那個家,屋子還是那間屋子,卻再也不是他的港灣。
變故的根源,就是母親銀行卡里到帳的那一千萬港幣。
一筆足以讓普通香江家庭半生無憂的巨款,入帳的那一刻,定格了楚雄與包麗青所有的認知。
從銀行簡訊彈出的瞬間,他們便認定,這一千萬港幣,就是楚爭賣掉遠東報業的全部所得。
支撐他們這份認定的唯一依據,僅僅是星島日報此前刊登的一篇行業估值報導。
在楚雄和包麗青的世界裡,報紙是官方且權威的載體,印在紙上的文字,就等同於絕對的真相。
他們看不懂資本市場的運作,看不懂傳媒行業的溢價,看不懂一家蓬勃崛起的報業集團真正的價值,更看不懂自己的兒子。
他們沒有深究星島日報的估值邏輯是否片面,也不懷疑單一媒體的一家之言是否公允。
他們只信奉一個荒唐的道理:報紙即權威。
他們太了解自己的兒子楚爭。
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的行事風格,了解他從小到大的脾性,卻絲毫不了解報業市場,不了解星島日報的行業立場,不了解香江傳媒圈的競爭規則。
恰恰是這份「不了解」,讓一紙報刊文字,在他們心中擁有了超越親生骨肉的公信力。
何其可笑,又何其心寒。
朝夕相處十幾載的血脈親情,抵不過一張報紙上的幾段印刷文字。
他心底的憤懣,在最初的幾日幾乎要將自己吞噬。
可當所有尖銳的情緒慢慢褪去,歸於平靜之後,楚爭反而想開了,心中只剩一片淡然。
不必爭辯,不必解釋,更不必徒勞地去挽回一份本就搖搖欲墜的信任。
一千萬港幣,若能換來父母的安心,換來他們滿心歡喜,便也不算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來香江的樓市走向。
此刻的香江房價尚處在穩步攀升的初期,往後數十年,只會一路走高,幾乎沒有下跌的可能。
任憑父母肆意購置房產,無論怎麼買,都是穩賺不賠的保值資產。
這筆錢,就當是他對父母的孝心,買他們餘生歡愉。
自那之後,楚雄與包麗青陷入了置辦房產的熱忱之中。
從前節儉度日,凡事精打細算的夫妻,在手握千萬資金後,徹底放開了手腳。四處看房、選盤、簽約、過戶,日子過得忙碌又充實,眉眼間終日掛著掩不住的喜色。
他們常常拿著各大樓盤的宣傳冊、戶型圖,圍在楚爭身邊細細詢問,一遍又一遍徵詢他的意見。
「阿爭,你看這個小戶型怎麼樣?地段好,採光足,日後肯定好升值。」
「還有九龍塘的這套,格局方正,環境安靜,你覺得哪個更值得入手?」
每一次詢問過後,他們都會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樣一番話:「你好好把關,挑最好的樓盤。這些房子我們一套都不留,將來全部過戶到你名下,都是給你攢下的家底。」
日復一日,反反覆覆。
他們沉浸在為兒子積攢家業的滿足感中,自得其樂。
楚爭始終神色平淡,從不插手,也從不上心。
這些身外資產,於如今的他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掀不起心底半點波瀾。
看著父母興致勃勃規劃買房的模樣,他只是隨口提了一句增值方案:「你們若是想多攢些家業,可以把手裡全款買下的房產,抵押給銀行申請經營貸,用貸出來的資金再購置幾套優質樓盤。
以現在的樓市租金行情,完全可以以租養貸,每月的租金覆蓋月供還有富餘,資產能越滾越多。」
這是未來無數人驗證過的資產增值方式,風險低,收益穩,是最適合普通家庭的財富積累路徑。
可這番提議,換來的卻是楚雄與包麗青無比堅決的拒絕。
「不行!絕對不行!」
「銀行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貸款更是萬萬碰不得!」
「借錢過日子就是玩火自焚,和老虎謀皮,早晚要栽大跟頭!」
在他們固化的認知里,貸款等同於負債,負債等同於災禍。
銀行的利息、合約條款、逾期風險,在他們眼中都是深不見底的陷阱,一旦踏進去,便是萬劫不復。
他們這輩子恪守的信條便是無債一身輕,寧可少賺,也絕不肯背負分毫貸款。
無論楚爭如何簡單解釋其中的邏輯,如何說明以租養貸的安全性,他們都聽不進去半分。
固有觀念根深蒂固,任誰都無法撼動。
楚爭看著父母滿臉警惕,嚴防死守的模樣,心中只剩無奈,最後只是淡淡一笑,便不再多言。
罷了。
人各有認知,各有活法。觀念的鴻溝無法逾越,強求無益。
他們喜歡安穩守成,那就隨他們便。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度過餘生,亦是圓滿。
相比於父母短淺的財富認知,更讓楚爭在意的,是藏在這件事背後的親情裂痕。
外界傳言他變賣產業,套現離場,所有人都默認他失去了所有事業根基。
他刻意對外宣稱報業出售,影業獨立留存,看似無心之舉,實則藏著兩層深意。
其一,他想看清父母的本心。想看看在他們眼中,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偏愛,想看看他們會不會趁著他「落魄」,連這家看似毫無前景的影業公司都要盡數奪走,不肯為他留下立足的事業。
其二,他是為自己留了一份體面的藉口。
自少年創業以來,他早已習慣了每日早出晚歸忙碌充實的生活。
若是驟然賦閒在家,難免會被父母絮叨,被旁人非議。
保留一家獨立的影業公司,他便有了正當的忙碌理由,不必困於家庭的瑣碎,不必面對無休止的念叨。
萬幸的是,結局不算寒涼。
楚雄與包麗青雖然淺薄,固執,習慣性信奉外界的片面評價,卻也記得楚爭這段時間的付出與辛苦。
知曉他「賣掉」報業換來了千萬家財,為家裡添置了諸多資產,便也知足惜福。
他們沒有得寸進尺,逼迫楚爭再將遠東影業一併出售套現。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改變,因為這一句話存在語義矛盾,分寸不存在微不足道的這個修飾,為這段岌岌可危的親子關係,留存下了最後一絲微弱的溫情,成了楚爭心中僅存的一點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