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明報報社編輯部。
金庸身著素雅長衫,端坐於書桌前,手中捧著一份嶄新的《遠東日報》,目光流連在版面的小說連載板塊。
他逐字逐句地耐心讀完了報紙上正在連載的《唐磚》《尋秦記》《盜墓筆記》三部新作,放下報紙的那一刻,眼中滿是感慨,良久才輕輕吐出一聲嘆息。
「後生可畏,當真後生可畏啊。」
如今的金庸,心境淡泊,極少再關注文壇新作,更不會花費時間研讀新人連載作品。
因為大部分新人作品要麼套路陳舊、毫無新意,要麼文筆稚嫩、底蘊淺薄,大多都是浪費時間的泛泛之作。
故而近些年,除了業內公認的頂尖大家作品,其餘新作他幾乎一概不看。
但對以雷霆之勢席捲香江報業市場的《遠東日報》,卻是唯一的例外。
從報紙創刊崛起,到連載小說爆火出圈,金庸始終保持著高度的關注。
他看著這份新興報紙一路高歌猛進,從籍籍無名到比肩老牌大報,心中滿是讚嘆。
縱觀文壇百年,每一代文學青年,似乎都逃不開一種固有執念。
他們總習慣性緬懷過往,覺得前輩所處的年代,才是文人墨客肆意揮灑、百家爭鳴的黃金盛世,文風璀璨,名家輩出。
而自己身處的時代,浮躁喧囂、功利至上,文學式微、佳作難尋,滿是無盡的文學悲哀。
代代如是,循環往復。
歷經時代起落的金庸,卻從不認同這種片面的看法。
在他看來,如今的香江,經濟繁榮、民生安穩、媒介發達,大眾的閱讀需求空前高漲,市場包容萬象、兼容並蓄。
無論是傳統武俠、歷史文,還是新興題材、小眾創作,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讀者群體。
相比於他當年時局動盪、百姓溫飽難安、讀書皆是奢望的年代,如今的文學創作環境、作品傳播渠道、讀者包容度,優越了數倍不止。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輩文人開拓了華語文學的疆域,才換來了當下寬鬆自由、百花齊放的創作土壤。
新時代從不是文學的悲哀,而是文學最好的時代。
坐在一旁的潘岳生聞言,伸手拿起桌上的《遠東日報》,隨意掃了幾眼連載內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伸手點著版面調侃道:「什麼後生可畏?老查,我看你是越老越寬容了。依我看,這新人別的本事沒有,拖字數賺稿費的本事,比你當年還要厲害幾分!」
拖字湊章、擴充篇幅,幾乎是所有報紙連載作家的默認默契,無人能夠免俗。
連載按行計費、按字結算,為了維持每日更新、保證穩定稿費,適度擴充情節、細化描寫,是行業常態。
金庸自己當年連載武俠作品時,也曾有過這般操作。
比起寶島那位大名鼎鼎的傳奇作家,遠東日報這位新人,已然算得上恪守本分。
想起那位寶島作家的經典操作,金庸眼底滿是笑意。
當年寶島多家報社不堪其無休止拖字數的亂象,為了杜絕灌水湊篇幅的行為,特意更改計費規則,放棄按字計費,改為每行固定計價。
誰知那位天才作者,直接開創了全新的灌水模式,將拖字數玩出了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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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寥寥數字,卻能硬生生撐滿整頁版面。
第一行孤零零一個「風」字,獨占一整行。
第二行接續「在吹」二字,又是滿滿一行。
第三行單一個「雨」字,平鋪整行。
第四行「在下」二字,收尾結束段落。
短短六個漢字,搭配四個標點符號,簡簡單單四行內容,便穩穩賺走四行稿費。
此舉直接讓推出新規的報社血虧不止,事後悔不當初,堪稱文壇連載史上的千古趣談。
「拖字數本就是連載常態,有何不妥?」
「報紙連載,首要任務是每日更新、留住讀者、維持熱度,適度擴充情節再正常不過。
況且連載初稿本就粗糙,日後出版,再精細刪改,打磨修繕、優化結構即可。
我們這一代人,誰不是這般一路走來?」
這是所有老牌連載作家的共識。
報刊連載面向大眾,追求趣味性與連貫性,側重即時閱讀體驗。
實體出版面向書迷,追求完整性與藝術性,側重作品整體質量。
二者本就是兩碼事,不能一概而論。
更何況,在金庸眼中,遠東日報連載的這三部作品,並非只會灌水湊數的庸作。
潘岳生依舊滿心不服,眉頭微蹙地說道:「終究是劍走偏鋒、旁門左道罷了。靠獵奇題材博人眼球,譁眾取寵而已,根本承載不了思想深度,無法引領文壇風氣,更談不上傳世佳作。」
聞言,金庸緩緩抬手,輕輕撫平手中《尋秦記》的報紙褶皺,語氣從容不迫地說道:「劍走偏鋒,又何妨?文無定法,佳作不分正邪。」
他指尖輕點版面,細細為潘岳生剖析三部作品的精妙布局,眼中滿是欣賞:「你仔細品讀便能知曉,這位小朋友同時連載三書,並非隨意試水、胡亂創作,而是有著極為清晰的考量。
這三部作品,我用三個字便可概括——新、正、奇。」
「先說《唐磚》,勝在一個新字。」
「此書開創穿越歷史之全新流派,以現代思維融入古代王朝,視角新穎、趣味十足。
打破了傳統歷史小說的桎梏,跳出了舊武俠的恩怨框架,文風輕鬆鮮活,劇情跌宕有趣,精準抓住了年輕讀者的喜好。
對於看慣了傳統文史、老舊武俠的新生代而言,這是前所未有的全新體驗。」
「再看《尋秦記》,貴在一個正字。」
他微微頓了頓,繼續細細解讀:「雖同樣披著穿越的外衣,內核卻與《唐磚》截然不同。
此書文筆老辣厚重、敘事沉穩凝練、人物刻畫立體飽滿、歷史考據嚴謹細緻。
以戰國亂世為底色,借現代人的視角窺探千年風雲,權謀博弈、家國情懷、人性糾葛盡數囊括其中。
劇情厚重端正,格局恢弘大氣,沒有輕浮戲謔,多的是歲月沉澱的厚重感,精準貼合我們這一輩老讀者的閱讀口味。」
「最後是《盜墓筆記》,妙在一個奇字。」
「此書開闢了前所未有的盜墓探險全新流派,詭譎離奇、懸念迭起,引人入勝。
你我皆知,鬼神靈異皆是虛妄,世間本無怪力亂神。
可你仔細想想,我們當年筆下的江湖武學、輕功內功,又何嘗不是虛構杜撰?」
「文學創作,本就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
真假不是評判佳作的標準,能否讓讀者沉浸代入,共情相信,能否構建出完整自洽的世界觀,才是作品的根本。」
「在《盜墓筆記》的文字里,我看到了山川秘境、千年古墓、江湖秘聞、人心善惡。
《盜墓筆記》設定新奇、懸念拉滿,構建出了一個全新的奇幻秘境。這一個『奇』字,足以讓它獨樹一幟,站穩文壇一席之地。」
剖析完畢,金庸輕輕合上報紙,由衷感慨道:「一新、一正、一奇,三部風格迥異、受眾互補的佳作,同步在一份報紙連載。年輕人愛《唐磚》的新穎鮮活,中老年讀者愛《尋秦記》的厚重端正,獵奇愛好者沉迷《盜墓筆記》的詭譎新奇。
這般布局,直接覆蓋了全年齡段的讀者受眾,覆蓋面之廣、讀者之多,即便是當年巔峰時期的《明報》,也遠遠不及。」
話語至此,金庸眼底泛起幾分唏噓:「只是可惜啊。在我尚未封筆的年代,香江經濟尚且貧瘠,那時報紙售價雖低,可大多數普通人依舊捨不得花錢購報,讀書看報是妥妥的奢侈消遣。
再好的作品,也難以觸達底層大眾,傳播始終受限。」
「如今時代不同了,經濟騰飛、民生富足、文娛繁榮、人人可讀。遠東日報恰逢盛世,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能有如今的爆發之勢,不足為奇。」
他看著蒸蒸日上的新興報業,心中沒有半分同業競爭的嫉妒,只有純粹的欣慰。
在這位香江文壇泰斗的心中,整個香江的執筆文人,皆是他的後輩晚輩。長江後浪推前浪,文壇自有新生力量崛起,是行業之幸。
能看到如此驚艷的新生代創作者橫空出世,他唯有滿心欣慰。
一旁的潘岳生看著金庸全然豁達、樂見其成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將一份最新的市場報表丟在桌面,語氣帶著幾分憂慮,打破了辦公室的平和氛圍。
「你倒是心態豁達,只顧著欣賞後生佳作,全然不管自家家業。好好看看吧,咱們明報的銷量,這個月又跌了!」
潘岳生指著報表上的數據,神色愈發凝重:「這位年輕後輩的野心,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可不是只想安穩做幾份連載小說這麼簡單。」
「遠東報業如今動作頻頻,已經正式啟動周刊、月刊刊物的籌備工作,意圖打通日刊、周刊、月刊全品類報刊矩陣。
同時大舉擴充新聞部與金融板塊的採編團隊,團隊實力暴漲。
除此之外,娛樂、民生、體育等所有中小板塊,都在積極招攬人才,準備全方位的擴張。」
「他這根本不是小打小鬧的試水布局,是奔著一統香江報業、坐穩行業龍頭寶座的目標去的!」
整個香江報業格局,多年來始終處於制衡狀態。
東方日報、星島日報常年針鋒相對、激烈博弈,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爭鬥數十年,卻始終沒人能徹底碾壓對手。
而明報,憑藉數十年積累的口碑底蘊,始終穩坐釣魚台,超然事外,穩居行業頂端,無人能夠撼動。
可如今,橫空出世的遠東報業,徹底打破了維持多年的行業平衡,以摧枯拉朽之勢瘋狂擴張,野心昭然若揭。
面對潘岳生的憂心忡忡,金庸卻只是仰頭朗聲大笑,神色淡然,毫無半分焦慮。
「哈哈,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報業市場本就是新人換舊人的舞台,年輕人有野心、有能力、敢闖敢拼,想要登頂龍頭,就讓他去爭、去闖便是。」
「況且,這位小朋友終究年少,少不經事、閱歷尚淺。他重金聘請的外來高管,雖有能力,卻水土不服、不熟悉香江本土市場規則。看似強勢,實則根基不穩、破綻頗多。」
「想要撼動明報數十年沉澱的根基,搶走我們的忠實讀者,沒那麼容易。」
金庸看得極為通透。
遠東日報憑藉新穎的小說題材、新鮮的運營模式,吸納的大多是市場上搖擺不定,沒有固定閱讀偏好的散戶讀者。
這類讀者追逐熱度,喜好新鮮,流動性極大,算不上真正的忠實讀者。
而明報的讀者群體,數十年如一日,他們認可明報的文風底蘊,思想內核,這份沉澱下來的情懷,可不是幾部獵奇小說,就能輕易瓦解的。
「相比於糾結明報一時的銷量起伏,我反倒更想看看,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年天才,在風起雲湧、競爭殘酷的香江報業,到底能走多遠。」
辦公室內,潘岳生看著眼前這位超然物外的老友,滿心無奈。
只能重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低頭重新看向手中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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