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菜街女人街的露天攤檔綿延數百米，五顏六色的廉價服飾、精緻小飾品琳琅滿目；街邊冰室、小吃攤香氣四溢，魚丸、牛雜、雞蛋仔、涼茶的香氣交織瀰漫；往來的年輕男女、市井百姓步履匆匆，笑語喧譁，熱鬧至極。
真正的「痛苦時刻」，才剛剛開始。
楚爭終於切身體會到，女孩子逛街的天賦，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踏入旺角街市的那一刻，紀文佳仿佛卸下所有職場拘謹，瞬間切換成最鬆弛自在的模樣。
平日裡端莊內斂、安靜克制的律政才女，此刻活力滿滿、興致盎然。
她領著楚爭穿梭在密密麻麻的攤檔之間，步履輕快、興致勃勃，流連在服飾攤、飾品攤、鞋包攤前，樂此不疲。
八十年代的旺角小攤，主打物美價廉、款式多樣，攤主個個能說會道、擅長攬客。
紀文佳深諳市井門道，砍價功底爐火純青，軟糯的嗓音配上條理清晰的說辭，溫柔又有力量，三言兩語便能砍下大半價格，屢屢讓攤主無奈讓利。
短短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各式裙子、發卡、絲巾、小配飾，一件件被收入囊中。
可憐楚爭，從頭到尾淪為專屬拎包小弟。
各式各樣的購物袋層層疊疊，掛滿了他的雙臂，從手腕堆到小臂，沉甸甸的重量壓得手臂發酸，步履都變得沉重遲緩。
熱鬧喧囂的街市、此起彼伏的吆喝、不停奔波的腳步、源源不斷的購物袋，全方位折磨著習慣高效清淨的楚爭。
飢餓、疲憊、繁瑣，三重煎熬疊加，讓他徹底體會到了逛街的「酷刑」。
「喂，我也要吃東西！」
終於熬不住，楚爭帶著幾分委屈的少年氣，小聲抗議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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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逛遍半條街市，紀文佳一路邊走邊吃，手裡的小吃從未間斷，魚丸、牛雜、雞蛋仔輪番替換，吃得津津有味、興致盎然。
反觀他自己，全程拎包隨行，滴水未進、粒米未沾，早就餓得肚子空空。
聽到他帶著委屈的抗議，紀文佳才猛地回過神。
她慌忙從琳琅滿目的衣裙飾品中抽離目光，視線從新款碎花連衣裙上移開，轉頭看向身側狼狽的少年。
看著他雙臂掛滿購物袋、兩手空空、無處發力的模樣，她微微一怔，眼底閃過幾分好笑。
方才逛得太過投入，全然忘了身邊還有一個全程拎包的人。
她指尖捏著剛買的熱乎乎的魚丸串，遲疑著遞了過去，隨即才恍然發現——楚爭雙手被購物袋占滿，根本騰不出手來接。
空氣微微一靜。
紀文佳愣在原地，略顯無措，清秀的臉頰微微泛紅。
楚爭看著她懵懂可愛的模樣，順勢微微低頭，語氣帶著幾分撒嬌般的催促：「你餵我。」
簡單三個字，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不逾矩、不刻意，卻瞬間讓周遭的氛圍再次升溫。
紀文佳心跳微亂，指尖微微收緊，心底羞澀涌動。
可看著少年眼底澄澈溫柔，毫無戲謔的模樣，她終究是抵不過心底的柔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捏緊竹籤，微微抬手，輕輕紮起一顆圓潤Q彈的魚丸，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遞到楚爭唇邊。
溫熱的小吃香氣縈繞鼻尖，少女指尖的清甜氣息撲面而來，溫柔又繾綣。
楚爭微微張口，從容咽下魚丸，心底暖意融融。
就在他細細咀嚼的間隙，晚風輕輕吹過，撩動女孩耳畔的碎發。
紀文佳垂著眼眸，看著少年溫潤的眉眼，心底思緒翻湧，猶豫良久，終於輕聲開口說道：「我……畢業之前，是不會談戀愛的。」
這句話，她藏在心底許久。
出身正統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家教嚴苛，家人對她寄予厚望，一心盼她潛心學業，憑藉專業能力立足社會，絕不允許沉溺情愛。
學業未成、事業未穩，情愛於她而言，是奢侈，是牽絆，是不該觸碰的雜念。
她知曉自己心動，卻也必須守住底線。
「嗯？你說什麼？」
楚爭嚼著魚丸，動作微微一頓，故作疑惑地抬眸望她，眼底帶著似懂非懂的溫柔笑意。
他聽清了每一個字，卻偏偏故意追問，眼底的戲謔藏都藏不住。
紀文佳瞬間窘迫至極，生怕被他看穿心底的心動，連忙抬手又紮起一顆魚丸，快速塞進他嘴裡，像是想用食物堵住他的嘴巴，掩飾自己的慌亂。
做完這一切，她抬眸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羞澀與懊惱瞬間席捲全身。
羞惱之下，她揚起纖細的小手，輕輕在他結實的胸口錘了兩下。
力道輕柔綿軟，毫無殺傷力，與其說是打鬧嗔怪，不如說是撒嬌示弱。
「你壞死了！」
嬌嗔的聲音混著晚風散開，溫柔又靈動。
楚爭低笑出聲，任由她小打小鬧，心底溫柔一片。
他太懂女孩的心思。
女孩子向來口是心非，嘴硬心軟。
嘴上說著堅守底線，不談情愛，刻意疏離，心底卻早已沉淪，歡喜雀躍。
紀文佳見慣了豪門公子的刻意追捧，反感所有刻意的浪漫、刻意的程式化的追求。
可他這般隨性自然，鬆弛真誠，不刻意，不套路的相處模式，潤物無聲，恰恰最合她的心意。
情愫悄然滋生，歡喜藏於眼底，早就無可替代。
楚爭沒有繼續撩撥打趣，適時收住了所有曖昧戲謔。
他心智成熟，懂得分寸克制。
如今的他，正值事業高速崛起的關鍵期。
一言一行，皆需謹慎自持。
更重要的是，他對紀文佳，如今只有滿心的心動，卻遠未到深愛不渝，非她不可的地步。
坦白而言，相較於深層次的愛意，此刻的他，更多的是貪戀她清冷與嬌憨並存的獨特氣質，心動於她純粹溫柔、清醒正直的模樣。
加之自己尚未成年，年歲尚輕，紀文佳心性純粹、乾淨通透，如同一張白紙，美好又珍貴。
他心底有分寸，無論心動幾何，都捨不得肆意辜負這份純粹。
喜歡是真，克制亦是真。
不求一朝一夕的相伴，只求來日方長、水到渠成。
兩人依舊並肩穿梭在旺角的煙火街巷，走走停停、閒談低語。
沒有直白的告白，沒有刻意的曖昧，可彼此眼底的情愫、心底的悸動，早已心照不宣。
逛街的「酷刑」依舊在持續。
唯一的喘息時刻，便是紀文佳進入成衣店試穿新衣的間隙。
每當女孩走進試衣間，他便能卸下滿身購物袋，坐在店鋪的長椅上短暫休憩，舒展酸脹的手臂，得以片刻清閒。
紀文佳審美端正，偏愛溫婉雅致的風格，試穿的每一件衣裙，都是八十年代最主流的款式，簡約保守，規整復古。
在楚爭後世的審美視角看來，難免帶著濃濃的年代復古感，略顯老土呆板，不夠靈動時髦。
可他不會直白潑冷水，更不會犯直男式的掃興。
面對女孩一次次走出試衣間，滿眼期待地詢問好不好看，他始終真誠誇讚，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認真回應她的所有期待。
人終究是虛偽的。
楚爭心底暗自感慨，人哪怕審美格格不入，也願意成全女孩的歡喜，不願掃她半分興致。
偶爾，他也會象徵性給出幾個穿搭建議，結合後世的簡約審美，建議她嘗試更利落的剪裁，更清爽的配色，更貼合身形的款式。
可這些超前的審美理念，在八十年代的潮流體系里，顯得格外突兀怪異。
紀文佳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笑著打趣他，說他完全不懂當下潮流、審美古怪。
看著女孩笑意盈盈、肆意調侃的模樣，楚爭無奈失笑，渾身微微氣悶，卻無從辯駁。
他心底清楚，審美從來都是循序漸進，逐步疊代的過程。
後世的時尚潮流，穿搭審美，都是數十年沉澱演變的結果，短裙、露腰、簡約風的流行，都是一步步突破大眾認知，慢慢被世人接受的。
若是此刻驟然拿出太過超前的穿搭風格，只會顯得格格不入，引來大眾非議側目。
念頭流轉，楚爭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華夏泱泱大國，文脈源遠流長，卻始終沒有能夠響徹全球，引領世界的自主服裝品牌，缺少屬於自己的時尚話語權。
如今他身處香江，坐擁傳媒輿論資源，恰逢時代變革、審美疊代的風口。
或許，他完全可以借著自身的影響力，一步步引領港島乃至整個華夏的審美潮流，從穿搭風格，時尚理念開始，慢慢打造屬於國人的時尚體系，鑄就屬於華夏的潮流品牌。
既不負自己的超前認知，也能為家國實業添一份助力，也算不枉此生重來。
日暮西沉，夜色漸濃。
天邊的晚霞緩緩褪去，墨藍色的夜空緩緩鋪開，旺角街巷的霓虹燈火愈發璀璨，滿城光影繚亂，煙火喧囂徹夜不息。
街市的人流漸漸稀疏，喧鬧的吆喝聲慢慢沉寂，街頭巷尾只剩下溫柔的晚風與零星笑語。
兩人閒談的話語，也漸漸變少。
無需多言，彼此心底都心知肚明——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心底滿是不舍眷戀，卻又不得不面對別離。
沉默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藏著未說出口的留戀。
良久，紀文佳才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漣漪，輕聲打破了這片溫柔的沉寂，語氣帶著淡淡的失落：「我要回去了。」
她不得不走。
她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家風嚴謹，家人對她的作息、分寸要求極嚴，絕不允許夜不歸宿，在外放縱。
上一次醉酒遲歸，已然讓她難以解釋，被家人再三叮囑，尷尬窘迫至今未消。
若是這一次清醒狀態下再度深夜不歸，必然會引來家庭風波，徹底無法收場。
更何況，清醒自持的她，本就做不出逾越分寸、出格放肆的舉動。
分別，是必然的結局。
「我送你。」
楚爭輕輕點頭，沒有半句遲疑。
紀文佳微微抿唇，數次想要開口拒絕，話到嘴邊，卻終究盡數咽了回去。
她貪戀這份並肩同行的溫柔，捨不得就此匆匆別離，最終只能輕輕頷首，任由他再次牽住自己的小手。
晚風微涼，路燈次第亮起。
暖黃色的路燈光溫柔灑落，鋪滿悠長的街巷，將兩人並肩同行的身影拉得極長、極溫柔，兩兩相依。
一路無言，步履輕輕，只剩晚風呢喃，訴說心底未盡的情意。
十幾分鐘後，抵達紀文佳居住的高檔小區樓下。
規整的樓宇、安靜的庭院，與旺角街頭的喧囂煙火截然不同，清雅靜謐。
「我要上去了。」
紀文佳停下腳步，緩緩抽回手，輕聲開口。
話音落下，她抬步想要上樓，腳步微動，卻又莫名頓住。
她站在樓道入口，背脊纖細挺拔，遲遲沒有轉身離去。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心底的情緒，只覺得心口空空落落，像是缺失了一塊，總覺少了一個圓滿的收尾。
她心底隱隱期待著什麼，卻又礙於矜持，不敢言說，只能靜靜佇立，任由晚風拂動髮絲，等候著。
楚爭看著她駐足不前、眼底含盼的模樣，瞬間讀懂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他緩步上前，輕輕抬手，掌心溫柔托住她纖細的肩頭，動作輕柔至極，帶著滿心的珍視。
紀文佳的身體微微一顫，緊繃的心弦緩緩鬆弛，所有的羞澀、忐忑、期待盡數匯聚心底。
她微微閉眼，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任由溫柔席捲周身。
下一秒，一片輕柔溫熱的觸感，輕輕落在光潔飽滿的額頭。
淺嘗輒止，溫柔珍重。
晚風拂巷，燈火溫柔，夜色繾綣。
這一瞬的溫柔，足以成為女孩今夜最美好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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