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誰都清楚，不怪這群手下無能，是對手太過強悍，是局勢太過無解。
若不是被逼到山窮水盡，無路可走，他絕不會冒險派阿壯私下去警告楚爭。
原本只是想私下威懾，逼對手收斂，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可如今，一步踏錯，禍事滔天。
他心中無比清楚，跟隨自己多年的阿壯，絕對不會自作主張持刀威脅。
大概率是臨場突發變故，或是被人設計，才鬧出這等荒唐事。
但——真相重要嗎？
根本不重要！
深耕傳媒半生，馬呈坤早已看透人性與輿論的本質。
世人從不深究真相，大眾永遠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聽到的傳言、認定的猜想。
媒體播報什麼，大眾就相信什麼；輿論導向何方，人心就偏向何方。
昔日，馬家正是利用這套輿論規則，靠著東方日報操控輿情，引導風向，洗白自身，才能在港府肅清中保全自身。
成也輿論，敗也輿論。
今日，同樣的規則，徹底將他們逼入絕境。
全香江皆知，近期報業大戰，東方日報被遠東日報全面碾壓，被打得節節敗退，他們兩家的矛盾最尖銳。
在所有人眼中，東方日報就是唯一的嫌疑人，馬家就是唯一的幕後指使者。
更何況，馬家本就名聲不堪，他們的崛起之路，本就摻雜無數灰色手段。
當年星島日報穩居龍頭，獨占鰲頭，創始人猝然離世，報業群龍無首，動盪內亂。
正是馬家趁虛而入，不擇手段打壓排擠、搶奪資源、挖走團隊，一舉將星島日報拉下神壇，取而代之，登頂香江報業龍頭寶座，與星島報業結下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這麼多年來，被東方日報打壓，吞併的中小報社數不勝數，業內仇家遍地。
如今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一旦星島日報倒下，一眾昔日仇家報社紛紛下場，借著這次持刀恐嚇事件大肆造勢，聯動輿情，所有陳年舊帳、過往黑料都會被盡數翻出。
千夫所指、萬口鑠金，就算馬家有千張嘴自證清白，也無濟於事。
更可怕的是，輿論一旦發酵失控，引發全城熱議，港府為了平息輿情，穩定社會，必然會介入調查。
而馬家數十年積攢的灰色舊帳、違規罪證、社團遺留問題，隨便翻出一樁一件，都足以將整個家族釘死。
馬呈坤心知，阿壯絕對忠心，就算被抓被查，也絕對不會供出自己、牽連馬家。
可這依舊無用。
不供認，是私人行兇；供認，是幕後指使。
無論結果如何，馬家的嫌疑都洗不掉。
最致命的死局在於：東方日報不能解釋，也不能在自家報紙上澄清。
公開發文闢謠，便是典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是解釋、越是坐實幕後指使的猜測，只會引來更多質疑，讓輿情愈演愈烈。
沉默不語，更是默認坐實一切指控，任由輿論肆意發酵，任由仇家肆意抹黑，任由自己墜入深淵。
進退兩難，左右皆是死路。
馬呈坤緊繃的身軀緩緩鬆動，一身暴怒的戾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殆盡。
憤怒過後，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他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主位真皮座椅上，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眼底一次次翻湧兇狠的目光，又一次次被迫強行壓滅。
他望著落地窗外繁華璀璨的香江夜景，燈火萬千、車水馬龍，可這片曾經讓馬家富貴的土地，此刻卻沒有半分容身之地。
時代，真的變了。
昔日黑道橫行，混亂無序的舊香江已然落幕。
如今的香江，律法完善、秩序嚴明、監管嚴苛。
舊時代的野蠻手段，暴力威懾，早就不合時宜。
凡事皆講律法，凡事皆看證據。
他不是沒有魚死網破的能力。
若是不顧一切撕破臉皮，馬家依舊有殘存的勢力，足以掀起風浪。
可魚死，必然網破。
最終的結局，只會是馬家徹底覆滅，沒有任何例外。
現在，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還有生機，就不能自絕生路。
夜色深沉，會議室里的死寂持續了許久。
良久，馬呈坤的聲音緩緩響起：「聯繫遠東報業。」
「明天早上，半島酒店。」
「我要親自約見楚爭，喝早茶。」
身旁貼身助理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立刻低頭應聲：「是，馬生。」
馬呈坤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眸色深沉複雜。
夜色已晚，否則他根本等不到天亮，恨不得此刻就立刻見到楚爭。
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場足以覆滅馬家的輿論危機，唯一的破局點，就是這場風波的當事人——楚爭。
只要楚爭公開表態，認定此次持刀恐嚇事件，純屬阿壯個人過激行為，與東方日報、與馬家毫無關聯。
只要當事人鬆口，撇清馬家的關係，所有輿論質疑都會瞬間失去立足點。
不需要所有人相信真相，只需要洗脫馬家的嫌疑。
只要馬家能置身事外，港府便沒有任何合理理由順勢徹查馬家舊帳，清算馬家勢力。
東方日報這張輿論護身符，便能暫時保住，馬家便能熬過這場危機，苟延殘喘。
縱然近日來，被遠東報業步步緊逼、全面碾壓，縱然他堂堂老牌報業大亨，要向一個初出茅廬的後輩新人低頭認輸，主動求和。
可大勢所趨，所有尊嚴、傲氣、不甘、恨意，都必須盡數捨棄。
東方日報依舊是香江銷量第二的報業巨頭，依舊手握不俗的輿論話語權，依舊是港府有所顧忌的存在。
這份殘存的威懾力，是他此刻唯一的談判籌碼，也是他僅剩的底氣。
次日上午，半島酒店的雅座餐桌上，整齊擺放著十餘道粵式精緻點心，皆是酒店的招牌菜。
晶瑩剔透的蝦餃褶紋工整，內里餡料飽滿緊實；酥香蓬鬆的叉燒包色澤油亮，熱氣餘溫未散；軟糯彈牙的腸粉裹著秘制醬汁，搭配小巧精緻的千層糕、椰汁馬拉糕、蟹籽燒賣，每一道都擺盤考究、色澤誘人，光是看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一老一少，默然對坐，抬手斟茶、舉杯品茗，動作從容舒緩，一氣呵成。
他這裡雖然沒有針鋒相對的爭執，但此時此刻的香江街頭，早已是輿論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