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一路向前飛馳,帶起了砂漿路上一路煙塵。
張雷開著車,手耷拉在車窗上,嘴裡叼著個煙。
「王衛東,你這回來分在縣郊農具廠不是挺好的嗎,咋又回家干民兵隊長了?」
王衛東眼神飄向窗外的一座座工廠,「剛回來時啥也不懂,隨便選了個熔爐,農具廠那車間裡整天掄錘子叮叮噹噹的,本來耳朵就不好,呆的心煩。」
「那在廠裡頭熬個城市戶口也行啊,要不你這罪不白受了。」張雷嘬了一口煙尾巴,把菸頭扔向窗外。
王衛東苦笑著搖搖頭,「廠里哪有這麼多名額。像我這樣的,沒有熟人脾氣也臭,等名額排到我,都得到猴年馬月了。」
張雷點了點頭,似乎感覺到車窗里有些悶,他抬手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透了透氣。
「唉,那你這挺虧啊。」
他搖了搖頭,對王衛東說道:
「等下我到礦山派出所,去查查曹四幾人家庭情況,正好順路把你送回去。」
「那謝謝啊張隊,還麻煩你跑這一趟。
把我放到礦山公社跟曉露鄉交界兒就行。
到那兒我回去就沒幾步路了,土路你也不好掉頭。」
張雷聽聞點了點頭。
王衛東在車上伸了個懶腰,這兩天給他整的挺鬧挺,到家了得好好眯一覺。
明天還得帶民兵隊巡邏,上天遇到的那隻野豬,讓他心裡一直惦記著。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像是航行在海浪上的小舟。
不一會副駕駛傳來呼嚕聲,張雷側頭一瞄,王衛東靠著車窗戶睡著了。
『王衛東!』
一道綠衣服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喊道,王衛東使勁睜開眼,卻看不清人臉。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到!』
『你他娘的沒吃飯?大聲點,喊十遍。』
他這才猛地反應過來,這好像是他的班長。
『到!到!到!........』
初春三月,春城的中午已是烈日炎炎。
王衛東站在土操場上,嘴巴被曬出一道道乾巴巴的裂痕,十聲到喊完,嗓子眼已經嘶啞了。
『下次能不能大點聲了?』模糊的臉龐看著他問道。
『報告班長,能!』
王衛東伸著脖子回答道,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因為全身太過用力,從側面看,他的身體彎得像個大蝦。
場面很滑稽,但是隊列里沒有人敢笑。
「嗶嗶嗶嗶!」
一聲哨響從遠處傳來,王衛東知道那是連值班員吹的信號,這段時間的操練,已經讓他這個新兵蛋子對哨聲很敏感了。
『各班休息十五分鐘,休息結束集合開飯。』
這聲音簡直就像甘露一樣沁人心脾,但身旁的隊列里沒人敢動彈,王衛東也站得筆直。
面前模糊的人臉仿佛出現了些笑意,聲音從他嘴裡傳來,「坐!」
隊列像條件反射一樣,砰的一聲坐在地上,也不覺得疼。
『咱班的,誰來表演個才藝?』模糊的人臉好像是在壞笑著,看著他們。
王衛東聽到休息了,才敢扭頭向身旁邊的隊列看去,但一張張臉還是模糊,他想不起來是小廖、任哥兒還是昊子。
「咋都跟悶葫蘆似的,要是沒有願意表演才藝的,咱們就繼續訓練!」
王衛東往前看去,模糊的臉逐漸清晰,一張國字臉,橫刀眉的男人正虎著臉看著他們。
他想起來了,是班長陳偉。
陳偉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我數三個數,要是沒人願意,咱就起來。」
王衛東正躊躇著,準備站起身來,身旁一個小個子站了起來,「班長,我有才藝!」
「好!昊子今天挺積極,來前面給展示展示,大家呱唧呱唧!」
新兵蛋子們坐在地上,用勁地拍手鼓掌,王衛東打心底感謝他,讓自己能多休息一會。
小個子伴隨著掌聲走到陣前,他的面容在王衛東眼前也逐漸清晰。
一張娃娃臉,還帶著兩個酒窩,抬手帽子一脫,腦瓜白得鋥亮,鼻子往下卻曬得黝黑。
「俺爹以前是體校的,從小就教俺練武,我給大家表演個翻跟頭!」
不遠處,隔壁的班級也被這聲音吸引過來。
有人大著膽子喊道,「陳班長,這翻跟頭算啥才藝啊,我上我也行!」
昊子看著起鬨的人撇了撇嘴,「各位,是沙子是金子,咱比比才清楚,大傢伙瞧好了。」
說罷,昊子朝兩手吐了口唾沫,來回搓了搓,往前小跑了兩下,嘴裡「嘿」的一聲,雙手往下撐去。
「啪啪啪啪啪。」
只聽幾聲脆響,帶起地上一路塵土,小昊往前不停地翻滾,一直翻到隔壁隊列前才停下。
「好!」
大傢伙也很是捧場,兩手上下翻飛著給他鼓掌叫好。
陳偉走到隊列前,兩手扶住剛翻完跟頭,還一臉煞白頭暈腦漲的昊子。
他扭頭往隔壁班喊道,「咱班昊子展示完了,你們三班是不是也得來一個?」
隔壁班起鬨的人,躲在隊列里不吭聲了。
陳偉是個喜歡起鬨的性子,沖自己班的人揮了揮手,「兄弟們,聽我指揮!」
「三班的,來一個。」
「來一個,三班的!」
王衛東早已不顧沙啞的嗓子,坐在地上激動地嘶喊著。
陳偉可能是見他在下面喊的夠賣力,伸手把他拽了上來。
「王衛東,你來拉歌起個頭,整好了,老子有獎勵!」說完,陳偉走到隊伍側邊的柳樹蔭下,把場面交給了他
王衛東站在隊列前,看著下面或是模糊或是清晰的臉龐,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心裡暗暗想著,今天徹底豁出去了,也不能丟自己班的人。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打靶把營歸。
一起,
唱!」
王衛東的聲音徹底沙啞,但仍不知疲倦地在前頭揮舞雙手指揮著,嘹亮的歌聲迴蕩在土操場上,足足唱了三遍才罷休。
「三班的,呱唧呱唧!」
隔壁的班長很是欣賞,但也不服輸,指揮起自己的隊伍。
「咱們給二班的也來一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王衛東站在隊列前,手足無措地看著眾人,樹蔭下的陳偉向他招了招手。
「乾的不錯,獎勵你一個帽子。」
陳偉折下來一截嫩柳,搓成個圓環,套在了他的腦袋上,王衛東伸手摸了摸,激動得說不出話。
「入列吧,你個呆子。」陳偉看王衛東這老實模樣,笑著讓他回去了。
酷烈的日光照著漫山遍野,王衛東彎腰扛著個木箱子,腦袋空空的跟在隊伍後頭。
陳偉走在隊伍的右邊,揮著手對他們喊道:
「加把勁啊大傢伙,今天連里給的任務一定要完成,咱們得把補給送到前線的同志手裡去。」
王衛東回過神來,前面不遠處的小山,早被炮削平了一半。
身後一張臉湊了過來,「東子,咱們算是掏上了,這才剛下連沒幾天,就跟南邊的猴子幹上了,真他娘的倒霉啊。」
王衛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這人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是小廖。
「王衛東,你個呆子。又開始犯愣不說話了。」
小廖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就不害怕嗎?山上的子彈可不長眼。」
王衛東剛想張嘴說話,一聲槍響在遠處樹下傳來,前方的陳偉大聲喊道:「有敵人,快臥倒!」
王衛東往左邊山溝里一撲,一陣天昏地暗的旋轉後,身體在溝底停了下來。
「咳咳咳,大家都沒事吧。」陳偉在山坡上架起槍看向眾人。
一聲聲炸雷般的響聲,在遠處連綿不絕。
「大家注意隱蔽!現在知道了吧,這就是戰場!稍微不注意,腦袋就得開花了。」
陳偉看向趴在山溝草叢裡的眾人說道,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好像他大聲一點,面前的眾人就能記得更牢固。
小廖趴在草叢裡,全身止不住地瑟瑟發抖,剛剛的槍響已經嚇得他六神無主。
王衛東就趴在他的身側,兩人面前一陣微風吹來,小白花在雜草叢裡左右搖擺。
他伸手摺斷小白花和幾根雜草,兩隻手捏著草根穿來穿去,折成兩個花環。
「送你一個防彈頭盔,帶著就不會被子彈打到了。」
王衛東趴在草叢裡,抬手把花環往小廖的帽子上帶去。
小廖不敢亂動,只能任由王衛東折騰,腦袋穩穩地戴上了這個花環。
他抬頭沖王衛東翻了個白眼,都啥時候了,這呆子還有心情跟自己開玩笑,只是他自己沒有發現,身體沒有剛剛那樣抖了。
在山溝里趴了好一會,遠處的槍響漸漸停歇了。
草叢裡的眾人逐漸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們不知道能不能從山溝里出去,紛紛向山坡上的陳偉投去詢問的眼神。
陳偉也有些拿不準,自己班只是來送補給的,連槍都沒有領到幾把,他也不知道外面還有沒有敵軍。
王衛東趴在山溝底下,看向山坡上的陳偉,壓著嗓子說道:「班長,我有個法子。」
他沖陳偉晃了晃手裡的花環,輕輕往空中拋了拋。
陳偉看到後眼睛一亮,他立刻明白了王衛東的意思,低下頭和身旁正在架槍警戒的班副任哥兒,低聲交代了幾句,回身跟王衛東打了個確認的手勢。
王衛東深呼吸了一口氣,用力把花環扔向天空。
「啪」的一聲,遠處槍響了,花環在空中炸開,小白花和草結在空中飄落。
任哥兒這下看清了,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手裡兩聲槍響,子彈嗖的射向遠處的樹底下。
遠處發出一陣悶悶的哀嚎,隨即是一長串的咒罵聲。
趴在山溝里的王衛東知道,這是打中了,身側的小廖被他這操作看傻了眼,向他投來欽佩的眼神。
小廖有樣學樣摸下頭上的草帽,沖他看去,王衛東向他點了點頭,又一道花環高高躍向天空。
啪的一聲,對面向條件反射一樣,子彈又從山坡上掃了一遍,把花環打個粉碎,落到了他們頭頂。
槍響了,這次是從遠處小山上傳來的,槍聲密集腳步急促,是一小隊人馬迂迴過來,包抄了遠處大樹底下的援軍。
王衛東抬頭看去,對面的幾個猴子已經被打翻在地,有的還喘著口氣在地上哀嚎。
一名滿臉灰漬的班長從遠處走了過來,陳偉看清楚來人站了起來,撇撇嘴說道:「宇哥,怎麼搞的,我這大後方也能碰到敵人。」
「夜裡他們往山上衝鋒,被我們打退了下來,估計烏漆麻黑的跑錯了方向,躲在這和你們撞上了。」
黃宇伸手拽起了他,「可以啊陳偉,帶著幾個毛頭小子,就把猴子釘死在這了,剛剛那假戰術把越猴騙的一愣一愣的。」
陳偉咧著個嘴,招呼著王衛東過來,「衛東,介紹你認識一下,這是咱們營里的老班長,你喊宇哥......」
春寒料峭,王衛東也不知道今年的南方怎麼這麼冷。
以前過年都是在湖濱村放炮仗,今年直接在戰位上過年了。
「衛東,不行你再勸勸任哥兒呢,他從年前就掛著個臉,我看他都哭過好幾回了。」
小廖蹲在樹底下,往前方努了努嘴,班副任哥兒正出神地望著北方。
王衛東也無奈地聳了聳肩,班副從過年前,接到未婚妻的信後,就一直心情不好。
本來前線日子就艱苦,這一年來任哥兒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收到兩月一次的來信。
收到信兒,他總是在宿舍里對著王衛東幾個單身漢念了又念,信中的綿綿溫柔,也讓幾個新兵蛋子心馳神往。
直到年前,未婚妻的一封來信,將任哥兒的最後一點開心,也弄沒了,這次任哥兒沒念信。
昊子人小,心眼卻足。
偷偷地瞄見了,任哥兒這次接到的是分手信,這其中誰對誰錯,外人也說不清楚。
「別再給老子發呆了,上頭最新的任務,我們連要分散穿插到敵後,來配合大部隊的攻勢。」
班長陳偉的聲音傳來,他趴在草叢裡,嘴裡還叼著個狗尾巴草。
「嘿嘿,猴子們真以為過年就不打仗了,這次就是要給他們徹底攆回去。」
王衛東看向他,這一年陳偉看著像老了十歲,整天帶著他們翻山溝溝,還要操心他們這個幾個新兵蛋子別把命丟了。
「把槍背好嘍,準備出發了!」
幾人站起身往遠處的碉堡摸去。
天剛蒙蒙亮,王衛東幾人都摸到了碉堡底下,對面還沒動靜,他隔著水泥牆都能聽到裡面的呼嚕聲。
任哥兒和昊子趴在坡下架槍接應,小廖卸下身上的手榴彈,給前頭的陳偉和王衛東遞去。
「刺啦...」
手榴彈引信拉響,王衛東和陳偉對視一眼,握住木柄往碉堡的槍眼裡塞去。
「撤!」
陳偉一聲令下,幾人往山下跑去,後面的碉堡傳來轟的一聲響。
整片山都被喚醒了,一片片子彈往王衛東的身後飄來。
「快,都鑽到前面的坑裡去!」
陳偉話還沒說完,後面就傳來了幾聲炮響。
砰的一聲,王衛東不知道自己是滾進坑裡的,還是炸進坑裡的,眼睛一黑昏了過去。
......
吭哧一聲,王衛東的頭撞在車窗上,他揉了揉眼醒了過來。
「王衛東,你睡覺可真夠沉的,這爛路都沒給你顛醒。」
張雷扭頭看向他,「趕緊醒醒盹吧,前面就到曉露鄉路口了。」
車子手剎一拉,王衛東從副駕駛跳了下來,「謝謝啊張隊!」
他掏出兩根大運河,往車上丟了一根,沖張雷擺擺手,轉身走向曉露鄉。
身後吉普車喇叭一響,也掉頭回去了。
路兩邊,柳樹已經開始抽芽了。
王衛東嘴裡叼著個煙,抬手摺下一截柳枝編成了個花環,戴在了自己頭上。
哼著歌,往湖濱大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