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何開福就被院子裡的車軲轆聲吵醒了。
他走下床,披著件舊棉襖從屋裡出來,正看見李秋帶著何金隆、何金黎從平車上卸著竹竿,幾摞竹竿早就整整齊齊地碼在院裡。
「三子,俺爹起來了。」何金隆看見他出來,沖李秋招了招手。
「何大伯,三千根竹竿給你湊齊了。」
李秋放下手裡的一捆竹竿,拍了拍手上的灰,向他走過來。
何開福揉了揉眼,走過去隨手抽了根竹竿,拿手比了比長度,又試了試成色。
李秋送來的這一批竹竿根根筆直,沒有啥參差不齊摻短的。
何開福點了點頭,把竹竿丟回車上。
「都來跟我進屋說吧。」
何開福領著幾人進來辦公室,把菸灰缸往桌上一擱,從抽屜里摸出鋼筆翻出合同紙。
他坐到桌後頭,拿筆桿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李秋立馬會意坐下,何金隆兄弟倆站在他身後。
「何大伯,我有個事想先跟你說。」李秋沒急著簽合同,先跟他開口說道。
「你有啥想說直接講。」何開福問道。
「南溝那片竹林量大,我估摸著一天能出五百根,光供俺們建築站這一處,我覺得可惜了。」
李秋咧著嘴笑了笑,「順河鄉、礦山鎮那邊也要修路,竹子用量也不少,我想把路子往外鋪一鋪,多跑幾個鄉。」
何開福聞言看了看回頭的何金隆,自家兒子偷偷跟自己點了點頭,看來李秋沒有說大話,這下他心裡有數了。
「李秋你小子,胃口倒是不小啊。」
「嘿嘿,我是想著趁現在能收得上貨,多把路子找找。
等後面修路的活兒全面鋪開,市面上竹子需求量大了,到時候再想收就晚了。」
何開福眯著眼睛尋思了一會,「你們一幫小伙子,想掙錢我不攔你。但你往外跑,打的是俺建築站的名義還是你自己的名義?」
李秋早就想好了辦法,他笑著看向何開福。
「何大伯,俺的竹竿還是賣給鄉建築站。我出貨由站里賣給其他鄉,我要是自己單幹,別的鄉也不認啊。」
何開福琢磨了一下:「李秋,你用我建築站的名義,這倒是個好方法,出了啥事我也能兜著。」
何開福拿起茶缸抿了一口,從桌上摸煙遞了幾根過去。
李秋接過煙和金隆兄弟倆分別點上。
「那就先把跟建築站的合同簽了吧。」
何開福把合同鋪開,拿筆填著空格邊說道,「收購竹竿一萬根,分三批。第一批三千根已收貨。後面兩批各三千五百根,貨到一批結一批。單價兩毛二,跟上次一樣。」
他點了點頭,看著何開福把數字填上,簽了名推過來。
李秋把自己的名字簽好,拿大拇指蘸了印泥摁了個手印。
何開福收好合同,一式兩份遞了一份給他。
「你之前提的船的事呢,有著落了沒?」何開福把合同往抽屜里一放,看著李秋隨口一提。
「我跟雲澤造船廠的朱廠長談妥了,船價一千三,已經交了一百定金訂下船了。」
「那你手頭夠不夠付尾款的?」
「何大伯,俺也湊了湊,還差幾百。」
「我把貨款給你一批一結,這是最大的支持了。」何開福把話跟李秋說明白,「先支貨款的事,我這個站長沒那個權力。」
「何大伯,我沒那個意思,你已經幫了我許多了。」
何開福見他這麼說,輕輕地點了點頭。
李秋見這合同敲定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李大侄,你這船買回來後,想好了怎麼幹沒有?」
「到時候再說吧,肯定得先拉湖裡試機子,後面改裝的泵和管子還得再買,我大姐夫就在縣郊金馬機修廠,回頭找他幫幫忙買一個。」
「我問的不是這些。」何開福彈了彈菸灰,「你想好以後沙子拉出來往哪卸,在哪裡賣沒?」
李秋還真沒細想過這事,被問得一下沒反應過來。
何開福抬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別怪俺說話難聽,我勸你不要想著租地建沙場,那要投的錢太多了,手續辦起來又慢。
你現下沒那個本錢,我建議你先打游擊。」
「打游擊?」李秋有些疑惑。
「對,你們到時就開船在河裡頭抽沙,拉上岸夠一車就賣,既不用資質,也不需要場地。
誰要沙你過去,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孫大膽那邊知道了也拿你沒轍,你一沒占他的河道,二沒搶他的合同。
等以後站住腳了,後面再想著租地的事。」
李秋點了點頭,何大伯這話有道理,他自己手裡本錢底子太薄,一船一船拉著賣雖然慢,但要穩妥許多。
「何大伯,孫大膽那邊要是使絆子……」
「同行是冤家,他知道鄉里有第二個人干采砂,肯定會給你使絆子。」
何開福把煙丟在菸灰缸里,「你心裡有個數就行,遇到事別跟他硬碰硬,直接來找我。
他孫大膽在鄉里經營這麼多年,手底下養著十幾號人,你跟他明著干,肯定干不過。」
李秋和他又聊了一會,就起身告辭了。
何金隆兄弟倆一出了大門,立馬摟著李秋的胳膊:「發財啦,這一萬根簽下來,光利潤就是小一千塊」
「回頭你還得催著趙老頭和章老頭那幾戶,吳篾匠那邊我再去說一聲。」
「那到時往外鋪貨的事呢?」
「等先把這一萬根竹竿收完再說,現在啥都理上套了,後面的事一切都好辦了。」
李秋和何家兄弟二人出了建築站院子,推著空平車往章背村方向走。
李秋心裡盤算著:竹竿的合同簽了,第一批三千根算是交出去,六百六十塊的貨款回頭就能去鄉里領。
吸沙船那邊還需要不少錢,得抓緊把後兩批竹竿趕緊收上去。
他想了一路,不知不覺走到了村口。
張娃子在倉庫門口等著,見他回來了迎上來:「秋哥,昨天的貨都收齊了,帳也結清了,趙老頭說今天還能再送些過來。」
「你在這繼續盯著,我跟金隆他們還得繼續往建築站運竹竿。」
張娃子聽完應了一聲,走進庫里幫忙裝車。
建築站隔壁,不遠就是孫大膽開在鄉里沙場售賣處,一間磚房門口停著兩輛拖拉機。
屋裡燒著個爐子,網架上擺著幾個地瓜。
幾個人圍著桌子打著牌,沙場的小老闆孫奇翹著腿抽著煙,旁邊坐著的方臉胖子,是金馬機修廠的鉗工劉三愣子。
劉三手裡捏著牌,嘴裡念叨起來:「奇哥,俺說實話。你家沙場那套人工挖沙的方法真該換換了,就找俺弄台泵唄,管子放下去一天頂你二十個人挖一天。」
孫奇嘴巴抖了抖,菸灰彈了一褲腿:「三帶二.....我跟我爹提過,他說今年不動這些。」
「為啥不動,掙錢的事還不趕緊干,礦山鄉的沙場去年來俺們廠買了個泵,可嘗到了甜頭,管子往河裡一放跟印錢一樣,今年又在沙場裡架了兩個沙池。」
「唉,俺們家河道合同明年到期,續不續得下來還兩說。」孫奇把牌往桌上一甩,劉三愣子識趣地閉了嘴。
旁邊一個瘦子接過了話頭:「奇哥,我聽說去年你家工人討薪那事鬧到縣裡了,你爹還動手打了人?」
「打了咋了,那幫人堵在沙場門口鬧事,不打留著過年?」
孫奇瞪了他一眼,「仇先鋒那人也是,我爹找了他好幾趟,連門都不給開。
蔡福根更精,看仇書記不吭聲,他也裝不知道。
何開福那老東西更不用說了,油得很,請他吃飯都請不不來。」
劉三愣子咂了咂嘴:「那看來你爹這河道真懸了。」
孫奇氣得哼了一聲,把牌統統扒拉到地上,站起來就往門口走。
他站在屋檐底下,朝建築站方向看了一眼,正看見李秋和何家兄弟二人推著一車竹竿往建築站里走。
「那誰啊?」孫奇抬起下巴朝李秋的背影比了比。
劉三湊過來看了一眼:「奇哥,俺也不認識,下面村裡的吧。
不過剛才好像已經來了建築站一趟了,推車的那個不是何開福的兒子何金隆嗎?」
孫奇聽聞眼睛轉了一圈,這平日裡想請何開福找不到人,不如改個辦法,來走走他兒子的關係。
想到這裡,孫奇從屋檐底下走過來,臉上掛著一副諂媚的笑容。
他到了三人跟前,先沖扶著車子的何金隆點了點頭:「金隆,好幾天沒見了,忙啥呢?」
何金隆推著平車沒停有停下的意思,只拿眼角瞥了他一眼:「咋滴,金隆也是你叫的?」
孫奇被這話一噎,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強忍著火氣又轉頭看另一側的何金黎:「金黎,你看看你哥這脾氣……」
「行了孫奇,你可少來這套吧。」
何金黎更是不給面子,把車把一橫,擋在他跟前。
「孫奇,俺爹跟你爹現在啥關係你心裡沒數啊,你還好意思跑來跟我們套近乎,心裡打得什麼算盤誰不知道?」
孫奇身後幾個狐朋狗友站在售賣處門口看熱鬧,見他上來就吃了個癟,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孫奇臉上掛不住,回頭瞪了一眼,那幾個人憋著笑立馬轉過頭去。
李秋推平車站在最後頭,本不想搭茬,見孫奇擋了道,便推起車繞了一步想從旁邊過去。
孫奇見被何家兄弟折了面子,心裡頭正沒處撒火,瞧見李秋推起車要走,他抬腳就往平車的軲轆上踹了一腳。
直聽「哐」的一聲,平車上的竹竿晃了晃,差點晃了下來。
李秋把車把一穩,回頭死死盯著孫奇:「狗日的,你他娘踹誰的車呢?」
「哎呦臥槽,我就踹了咋的?」孫奇平時橫慣了,梗著脖子吼道,「這路是你家的啊,推個破平車橫衝直撞的?」
何金隆從車前回頭沖了過來,一個閃身,擋在李秋跟前:「孫奇,你少在老子面前耍橫。金黎,去叫俺爹來。」
何金黎轉身就往建築站院裡跑,孫奇那幾個狐朋狗友見這邊動了真格,也不好意思光在一旁看熱鬧,慢吞吞走過來想拉人。
「奇哥,算了算了,跟個臭外村的較什麼勁。」
「就是,咱們走吧,屋裡牌還沒打完呢。」
孫奇把拉他的人一甩:「滾蛋!」
然後又拿手指著李秋,「你哪來的野種在這亂罵?」
「你管我哪來的。」李秋把車把一松,往何金隆身前邁了一步,比孫奇高出小半個頭。
「你把車給老子扶正了。」
「握日,我要是不扶呢?」孫奇手指著李秋的鼻子。
何金隆從側面一把攥住孫奇的手腕:「孫奇,你別他媽亂指。今天敢動我兄弟一下試試。」
孫奇掙了兩下沒掙開,那幾個狐朋狗友趕緊上來,掰開何金隆的手:「哎呦,都幾把哥們,金隆別別別,咱們都有話好說。」
幾人正拉扯著,何開福從建築站院裡走了出來,後頭跟著老二何金黎。
何開福往門口一站,咳嗽了一聲冷冷的看著眾人。
孫奇見何開福出來了,立馬把手鬆開,往後退了一步。
「何叔,好長時間沒見你,俺爹嘴裡老念著你呢。」孫奇迅速擠出了個笑容來。
何開福沒搭理他,低頭看了看歪在地上的平車,又看了看李秋和何金隆:「老大,你跟我說說咋回事?」
「爹,我們運貨走的好好的,這狗日的走歸來就踹車。」何金隆抬手巴指了指孫奇。
何開福把目光移過去,孫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嘴硬道:「何叔,俺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把車給碰歪了?」何金隆鬆開手,指著車軲轆轉了兩圈,「你自己瞅瞅,給俺家車軲轆都踹歪了。」
孫奇那幾個狐朋狗友趕緊打圓場:「何叔,孫奇他真是不小心碰的,不是故意的,我們這就走。」
孫奇被幾個人拽著往後退了幾步,到了沙石售賣處門口,他回頭啐了口唾沫,嘴裡罵罵咧咧地進了屋。
「兒子,何大侄。孫奇這小子跟他爹一樣,心眼比針眼還小。你們今天掃了他的面子,他心裡肯定記著呢。」
「爹,我不怕又不怕這狗日的。」
「不是怕不怕的事。」何開福眯著眼睛說道:「孫大膽在鄉里橫了這麼多年,誰擋他財路他敢跟誰玩命。
那吸沙船一下水,跟孫家就是明面上的對手了。」
李秋站在一旁輕輕點了點頭。
「往後千萬別跟他們硬碰硬。」
何開福緩緩張口:「我怕這爺倆為了錢犯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