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等下還有個事兒交給你辦。」
何開福壓著嗓子說:「明天我打算約蔡福根吃飯,你去街對面找個飯店訂個包間,挑菜實惠點的,就是環境別太寒磣了。」
「何大叔,我這就去安排。「
李秋聽完心裡立馬明了,何開福這是要把吸沙船的事在蔡福根面前拿下來。
他讓何金黎弟倆先把空平車推回去,自己拐到街對面的巴蜀人家。
武大正在後廚顛鍋,見他來了探出頭:「喲,李秋來吃飯啊?」
「武大哥,我是來訂個包間,明天晚上大概六七個人。」
「好嘞,那我把二樓包房給你空出來。」武大拿圍裙擦了擦手,從櫃檯後頭摸出個本子記了下來,「明天給你留二樓帶窗戶那間,你看行不行。」
「我上去摟一眼。」李秋看環境還行,把飯店訂好後,從巴蜀人家出來,何金隆兄弟倆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抬腳往章背村走,剛一走到村部,張娃子已經在倉庫門口等著了,村子裡今天陸陸續續又送了一批竹竿過來。
李秋翻帳本看了看,本來上午那三千根竹竿交出去後的,倉庫里沒剩多少存貨,今天收的加上明天再收一天,後兩批的量估計就能接上。
「張娃子,明天你盯著趙老六那幾戶,讓他們多砍些。別的村要是有人來賣竹竿,你就說一毛五一根,跟章背村一樣。」
張娃子點頭記了下來。
四人推著裝滿竹竿的平車往建築站送完最後一趟,天已經擦黑了。
何金黎走在最前頭,何金隆跟李秋並排,張娃子落在最後面推著車子。
「三子,縣鄉公路這個月全面鋪開,施工隊馬上就進場,鄉里到時熱鬧了。」
何金隆邊走邊說,「我過幾天去施工隊報到,俺爹建築站那邊安排好了。」
「金隆,你去施工隊幹啥?」
「先去混個臉熟,跟著人家後面學唄,搬搬抬抬的活兒我也干不明白。」
李秋點了點頭:「那竹竿這邊就交給金黎和張娃子。」
「嗯,金黎和你李秋在家盯著收貨,張娃子也能幫著跑腿,到時我下了工也過來給你幫忙。」
何金隆說著看了後頭的張娃子一眼,「張娃子,你可得機靈點,趙老頭那幾戶還算實在,但新來的幾戶你可得盯緊了,別讓人再摻假賣給你。」
張娃子在後頭應了聲:「金隆哥你放心,俺心裡有數。」
何金黎走在最前頭,這會兒已經和他們拉開了一截。
李秋換下張娃子,自己推起平車。
張娃子走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草,眼睛看看李秋又看看何金隆弟倆,他想插嘴也插不上,乾脆閉上了嘴。
四人說說笑笑到了村里,何金黎把車接過去,李秋讓他先回去歇著,明天收完竹子直接去巴蜀人家。
幾人分開後,李秋往家裡走,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口有個人影,走近了才看見門口站著的是王衛東。
「三子,這麼晚才回來了?」王衛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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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東哥,你咋來了?」
「嗯呢,這段時間剛忙完了,今天才聽說你去南溝把野豬打了。」
王衛東拍了拍李秋肩膀,「行啊三子,那大公豬禍害了他們章背村那麼多年,你帶著張娃子趙小寶居然能給這畜生拿下了。」
「不止我,還有黃隊副也去了。」
「反正也是你有本事。」
王衛東掏出煙遞了一根給他:
「明早民兵隊得巡邏,我村裡有事走不開,你幫我帶人去轉一遭。北坡的豺狗子說不準還會回來,你帶人去看看。」
「行,明早我找黃隊副他們去走一遭。」
......
天沒亮,李秋就醒了。
他摸黑穿上襖子,從牆上摘下槍,查了眼彈夾里的子彈後,拿手擦了擦槍管上的灰,推開門往村部走。
湖濱村部門口,黃松靠著院牆抽著煙,五六半槍斜挎在肩上。
張娃子和趙小寶蹲在地上拿樹枝鬥著畫,聽見腳步聲抬頭站起來:「秋哥,咱們今天去哪?」
「衛東哥讓去北坡轉一圈,看看豺狗子回來沒有。」
四人沿著湖岸往一路往北走。
開春的湖面冰已經徹底化了開來,但岸邊的蘆葦還沒返青,枯黃的蘆葦稈立在在水面,風一吹沙沙作響。
幾人走了一個多鐘頭,天邊慢慢大亮起來,映著湖面上的一層薄霧。
淌過回水灣,在北坡灌叢道轉了好一遭,李秋也沒發現有什麼異常,他隨即帶著幾人往回走。
黃松走到岸邊捧了口水,洗了把臉醒醒神。
忽然,水面上的動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瞄了一眼走到李秋身邊壓低嗓子:「三子,這一大早豺狗子沒見著,河面上野鴨子倒是有一群。」
李秋順他手指看過去,回水灣淺水處,有七八隻野鴨浮在水面上,撅著屁股撈食。
張娃子也湊了過來,咽了口唾沫:「秋哥,要不要打兩隻?」
李秋點點頭,朝黃松使了個眼色。
兩人分開往兩側摸去,趙小寶和黃松各自跟在李秋與黃松後頭。
李秋踩著爛泥走了十幾步,蹲在蘆葦後,把五六半架了起來,把準星對準了最邊上那隻綠頭鴨。
水面上霧氣還沒散完,他屏住呼吸,等了一會。
「砰!」的一聲,最邊上那隻綠頭野鴨翻了個肚皮漂在水面上。
剩下的鴨子一驚,撲稜稜飛起來,貼水掠出去老遠,在空中兜了個圈子往對岸落去。
「小寶快打!」李秋招呼著趙小寶開槍,可趙小寶的槍法太爛,連開幾槍才打下來一隻。
黃松和那邊也響了槍,又撂下一隻。
槍聲一停,李秋就脫下鞋踩進河裡,水涼得他一激靈。
李秋咬著牙把幾隻鴨子撈上來,拿手掂了掂,各個都有兩三斤沉。
他笑著把鴨子遞給張娃子拎著。
幾人順著湖岸往回村里走,路過大荒地一片灌木叢時,李秋聽見了草叢裡有著動靜。
他向身後幾人招招手,灌木叢後頭的草窩裡,一隻山雞正蹲著,長尾巴,五彩斑斕的羽毛還泛著光。
這東西精得很,稍有動靜就會飛,李秋不敢走近,原地端槍,一槍把山雞撂倒。
張娃子跑過去撿起來掂了掂:
「好傢夥,秋哥。這雞估計三四斤都打不住。」
「野鴨加山雞,晚上這桌請蔡鄉長夠了。」
李秋把野鴨分了兩隻給黃松兩人剩下的野鴨和山雞交給張娃子:
「張娃兒,野鴨拿回去讓大娘褪毛,得把內臟掏乾淨,山雞就別殺了,晚上整隻帶著。下午到巴蜀人家讓武大給做了。」
張娃子拎著東西走了,李秋回到家,顏瑤已經起來了,見他回來遞了碗水過來:「小秋,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呢,順路打了幾隻野鴨還有一隻山雞,晚上請領導吃飯。」
「請蔡鄉長?」
「對,昨天何大伯安排的。」
顏瑤沒再問,轉身去灶上忙了。
下午,李秋把頭髮梳了梳,帶著張娃子往巴蜀人家走。
武樂在前廳擦著桌子,見他來了甜甜地笑著:「小秋哥,娃兒哥。二樓靠窗那間給你們收拾好了。」
樓上一間不大的包間,圓桌能坐七八個人,窗戶朝著街面,
屋裡收拾得乾淨利索,窗台上擱著一盆蒜苗,是武家兄妹自己種的。
樓下灶房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鍋勺聲,李秋下樓跟武大把菜定了,帶來的野鴨紅燒,山雞燉湯,加工費另算。
再切一盤鹹肉的,燒個肉圓、雜魚,又炒了幾個素菜。
武樂眨巴著眼睛,一條一條記在帳單上。
天剛剛黑下來,何開福帶著兩個兒子來了,何金隆手裡還抱著一箱洋河大麯。
「何大叔,菜我都點好了。」李秋起身向他打招呼。
何開福沖他點了點頭,進了包間把坐到主位旁邊,朝對面的凳子指了指,讓李秋坐下。
「蔡福根一會兒就到,到時你別多話,一切聽我安排。」何開福壓著嗓子。
沒過一會兒樓梯口傳來動靜,蔡福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
何開福站起來迎了兩步,李秋也跟著起身。
蔡福根走進了包間,掃了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何開福,笑著點了點頭:「老何啊太客氣了,太豐盛了有點。」
「蔡鄉長,都是些野味不值什麼錢。」
何開福拉開椅子讓蔡福根坐下,自己坐到身側,拿筷子點了點罐里的山雞湯,「蔡鄉長,這隻山雞是李秋今早剛打的,新鮮著呢。」
蔡福根夾了一筷子山雞肉擱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不錯,比集市上賣的有味道。」
何開福給蔡福根倒了杯酒,自己也滿上,端起來碰了一下。
兩人喝了一盅,何開福放下杯子,拿筷子夾了塊野鴨肉,慢慢說道:「蔡鄉長,今天請你來,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何開福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把杯子擱下,像是隨口一提:「蔡鄉長,李秋這小子最近幹勁足得很。
自己跑縣裡的船廠訂了條小船,打算改成吸沙船,掛靠在咱建築站下面,幫著鄉里分擔分擔以後修路供應砂石料的壓力。」
蔡福根夾了塊山雞肉擱碗裡,慢慢嚼了兩口才開口:「吸沙船,這可是個新玩意兒?」
「其實也不算新了,礦山鄉那邊去年就有人幹了。」
何開福給蔡鄉長又倒了杯酒:
「咱們鄉里修路沙子用量大,孫大膽那邊人工挖,肯定供不上趟。
李秋這邊有船,河道里一抽就能上沙,省事省力關鍵是人也省心。」
蔡福根把酒盅里的酒幹了,拿手抹了抹嘴,「老何,你這話在理。縣鄉公路是縣裡今年的重點工程,砂石料供應是個大頭,不過嘛....」
他把酒盅擱下在桌上:「吸沙船這東西,說來說去得有個章程。
河道采砂歸水利上管,河道管理費歸鄉里收,采砂許可怎麼辦,環保有沒有要人查,這些都得弄清楚。
鄉里不能一句話就讓誰干誰不干,說到底還得走程序。」
何開福點頭:「那是那是,蔡鄉長,這程序得走啊。」
「再有一個。」蔡福根夾了個雞腿給何開福,「砂石這一塊,盯著的人多。
不瞞你說,這陣子電話我都接了七八個,有局裡的有縣裡的,都是打聽砂石料供應的。
還有幾個領導專門打了招呼,讓鄉里照顧照顧。
你說這事,我們班子能不慎重嗎?」
何開福笑著接過雞腿,心裡頭門兒清。
蔡福根說的「幾個領導」,其實就是孫大膽那邊有人遞話,或者縣裡哪個部門的人想往裡插一腳,孫大膽經營這麼多年,上面不可能沒有關係。
「蔡鄉長,鄉里慎重是對的。」
何開福把酒杯端起來,跟蔡福根碰了一下,
「不過李秋底子乾淨,船是自己的,人也是咱本鄉本土的。竹竿生意也辦了這麼多回,沒出過什麼岔子。他掛靠過來,我們站里也好管。」
蔡福根喝了口酒,拿紙擦了擦嘴,扭頭看了看李秋,又看了看何開福,語氣不咸不淡:
「老何,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懂。不過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回頭得跟仇書記碰一碰,兩人通個氣。
仇書記對縣鄉公路盯得緊,貨物供應這塊不能有任何岔子,這話是他原話。
咱們鄉里班子得統一意見,不能各吹各的號。」
何開福連連點頭:「那是,仇書記的要求我們肯定照辦。」
「李秋。你們小伙子有幹勁,是好事。」
蔡福根看了李秋一眼,臉上帶著笑,「好好干,鄉里肯定支持你們。就是該走的手續得走,該交的費用得交,這個規矩不能亂。」
李秋坐在旁邊一直沒吭聲,蔡福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他趕緊在心裡把話過了一遍。
蔡福根這意思,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就是讓自己等。
可他那船已經在縣裡交了定金,回去得跟跟何開福商量商量,可不能幹等著。
何開福把酒杯端起來,笑著岔開了話頭:「蔡鄉長,來來來,我們先吃菜。這野鴨子也是李秋打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蔡福根夾了塊野鴨肉,滿意地點了點頭:「嗯,這個味兒正。」
李秋站起身給兩人又添了杯酒,坐在旁邊聽著他們東拉西扯地說些鄉里的閒事,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
孫大膽那邊跟仇先鋒關係不好,但仇先鋒又不想讓砂石料供應出岔子,這裡頭可以做文章。
一頓飯幾人吃了將近一個鐘頭,蔡福根酒足飯飽,站起來拍了拍何開福的肩膀:「老何,今天這頓飯吃得舒坦,你這個事我記著了。」
「哎呦,蔡鄉長您費心。」
何開福把他送到樓下,看著蔡福根騎著自行車走了,才回頭跟李秋站在巴蜀人家門口,一人點了根煙。
「何大伯,蔡鄉長這態度……」
「你急什麼?」
何開福吐了口煙:「他說回去跟仇書記碰碰頭,又沒說不行。
仇書記那邊對孫大膽不滿意,咱們這邊先把手續跑齊全了,把河道管理費交上去,該走的程序走到位,鄉里還有啥理由攔著你。」
「唉,那要等多久啊.....」李秋想想就有些頭疼。
「何大侄,你耐住性子回去把船弄回來,等船下了水再去找蔡福根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