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開福送走蔡福根,帶著李秋回到樓上包間。
何金隆、何金黎和張娃子三個人這才放開膽子,剛剛蔡福根在的時候,他們幾個在一旁坐著也沒敢吭聲。
武樂上來給幾人盛了碗面,三人漸漸放開肚皮,把桌上剩的野鴨、山雞、涼拌鹹肉一掃而光。
何金黎手疾眼快夾了根鴨腿,塞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奶奶的,還是做領導好啊,蔡鄉長一來,咱連筷子都不敢亂動。」
何金隆咳嗽了兩聲,拿筷子敲了他的碗沿兒:「老二,你少說兩句,吃你的飯吧。」
「本來就是實話嘛...」何金黎撇了撇嘴,低頭去扒拉著麵條。
張娃子站起身,夾了塊山雞肉擱碗裡,眼睛還著賊溜溜的盯著盤裡的鹹肉:
「秋哥,你說孫大膽這些人,平時在鄉里橫著走,見了蔡鄉長這不還是得低頭哈腰的嗎。」
「那可不蔡鄉長一句話,孫大膽就得變成孫小膽。」何金黎又抬起頭,嘿嘿笑了兩聲。
李秋腦袋裡千頭萬緒的事情,沒有理會他倆,只顧著低頭扒了碗飯。
見幾個人吃得差不多了,他起身下樓找武大把單買了。
野鴨和山雞是自己帶的,算上單點的鹹肉和其他菜,攏共花了四塊多。
武大接了錢,又給他拿了一瓶沒開封的汽水兒飲料。
回到家,老婆顏瑤已經睡著了,李秋輕手輕腳上了炕,腦子裡還在想著蔡福根今晚在飯桌上的話。
他說的河道管理費、采砂許可證件,這些東西說起來簡單,辦起來還不知道要跑多少趟呢。
想了半天,李秋的頭都盤算疼了,搞得他心煩意亂,索性被子一蒙,摟住顏瑤睡覺了。
正月里,小學初中都還沒開學,孩子們攢了一兜子煙花炮仗沒放完。
仇牛牛趁家裡大人都上班,約了幾個半大小子在曉南街後院的空地上放炮。
有個孩子看著就愣頭愣腦的,不知道咋想的,從家裡偷出來一根二踢腳,比平常玩的炮要粗了一大圈。
仇牛牛膽子大,左手捏著二踢腳,另一隻手劃火柴去點信子。
引線呲呲冒火星,旁邊幾個孩子嚇得捂著耳朵往後退。
牛牛盯著引線燒到根,猛地一甩手,想把炮仗扔出去。
結果他一大意,炮仗沒飛出去,倒是把手裡的火柴盒甩出去了,再等他回過神來,二踢腳已經在手裡炸開了。
一聲悶響,牛牛的左手掌炸開一道口子,血珠子混著渣子往外淌,襖子的袖筒被燒沒了一半,胳膊上皮肉翻著,還冒著一股焦糊味。
幾個孩子嚇傻了,有人撒腿就跑,有人站在原地直哆嗦。
旁邊家裡的大人聽見動靜跑出來,一看是仇先鋒家的孩子,趕緊拿布條把胳膊捆上,抱起人就往鄉醫院跑。
仇先鋒正在鄉政府二樓召開縣鄉公路(曉順段)懇談會,各村的書記、建築站和施工隊代表坐了滿滿一屋子。
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他媳婦小周臉色煞白地站在門口,哭喊著看向仇先鋒:
「先鋒,牛牛在家被炸著了,現在去鄉醫院了……」
仇先鋒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他跟蔡福根交代了兩句:「老蔡你接著講」,說完他就大步往外走去。
蔡福根愣了一瞬,趕緊咳嗽了兩聲,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接著講公路分段施工的事。
仇先鋒這邊匆匆忙忙的趕到醫院,兒子牛牛已經進了處置室。
大夫剪開袖子一看,小臂和手腕燒得厲害,皮掉了好幾塊,肉都往外翻翻了。
孩子在裡頭上消炎藥纏紗布,疼得直叫喚,嗓子都喊啞了。
他媳婦小周在走廊急的里來回走,仇家老太太坐在長椅上聽見大孫子的動靜,在外頭直抹眼淚。
仇先鋒剛在走廊站住腳,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扭頭一看,是鄉里的沙場老闆孫大膽帶著三個人上來了。
孫大膽走在前面手裡還提著個果籃,後面兩個人拎著兩箱補品。
孫大膽和仇先鋒眼神一對視,他立馬擠出一臉關切,湊到仇先鋒跟前:
「仇書記,俺聽說咱家大侄受傷了,趕緊過來看看啥情況。這點東西是俺的一點心意……」
仇先鋒本來就壓著一肚子火,聽見這話扭頭瞪了他一眼:「孫大膽,你來幹什麼?」
孫大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仇書記,俺就是關心關心家裡孩子……」
「我兒子用你關心?」
仇先鋒嗓門高了起來,「你那沙場打人的事我還沒找你算帳呢,你倒有臉上這來。
帶著你這些東西,給我滾蛋。」
走廊里,幾個候診的病人和護士聽見了動靜,紛紛提溜著腦袋往這邊看。
孫大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提著果籃的手耷拉在半空,後面兩個馬仔面面相覷。
他張了張嘴還想著解釋些什麼,仇先鋒沖他嫌棄地擺了擺手:「你趕緊走,別在這給我添亂。」
孫大膽無奈地聳了聳肩,灰溜溜地帶著幾個馬仔下了樓。
沒一會兒,樓梯口又上來一個人,是施工方的項目經理,懷裡還揣著個公文包。
一上二樓見仇先鋒在走廊里站著,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仇書記,縣鄉公路那個工期太趕了,是不是能讓咱隊裡們抓緊進場……」
「同志,我兒子在裡面躺著呢,你這時候跟我談工作?」仇先鋒火氣蹭的一下又上來了。
這經路趕緊往後退了兩步:「仇書記您忙。咱們改天再說,改天再說。」
仇先鋒在走廊里站了一陣,等兒子牛牛從處置室推出來送進病房。
他跟老婆小周仔細交代了幾句,又拍了拍自家老太太的肩膀:「娘,我先回去開會,散了會再過來。」
說完他從醫院後門悄悄走了,連正門都不敢走,怕再被什麼人給堵上。
何開福老神在在的坐在會議室後排,把剛剛這一切看在眼裡。
仇先鋒離開的時候臉色鐵青,蔡福根才開始在上面講話,底下幾個村幹部交頭接耳的聊著,有人小聲說仇書記的兒子炸傷了。
何開福提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心裡卻早已飛向了別處。
仇先鋒的兒子住院了,這倒是個私下拉情分的好契機,再說了大家都是同事,家裡人住院了自己去看看也說得過去。
他打定主意等下帶李秋去醫院露露臉,最好能在仇書記面前混個臉熟。
何開福等會散了,騎著車直奔湖濱村。
李秋正在院裡收拾著庫房呢,何開福把車往門口一靠,進了院門就壓著嗓子說:
「李秋,仇書記的兒子玩炮仗炸了,胳膊燒得不輕,在鄉醫院呢。」
李秋聽了皺了皺眉,誰家孩子都是家裡的心頭肉。
「仇書記的孩子?傷得厲害不?」
「嗯呢,說是皮都掉了。我想著趁著機會帶你去瞧瞧。」何開福看了他一眼。
李秋心裡立馬轉了起來,正好西屋裡還有這一下管獾油,這可是治燙傷的好東西,平時特意去買都買不到。
剛剛他還愁著,平時想見仇先鋒都見不著,這會兒他兒子出了事。
自己要是帶著獾油去看看,那真就就是雪中送炭,比請客吃飯都管用得多。
他打定主意看向何開福:「何大伯,我家裡正好有一罐子獾油。
上回打的幾隻狗獾肉吃了,油熬了一大鍋,還有一罐一直擱在灶房的柜子里呢。」
何開福愣了一下:「你家居然有獾油?」
「嗯呢,我丈人懂這個,說狗獾油是好東西治燒傷好得快,當時我就留了一罐。」
何開福一拍大腿:「那還等啥啊,趁著這會中午人少,咱們現在就過去。」
李秋進屋翻出一個陶罐,揭開蓋子聞了聞,裡頭的油已經凝固了,看上去清亮濃稠。
他找了塊乾淨布把罐口紮緊,拎著就出了門。
何開福騎上自行車帶著他,一路往鄉醫院趕,病房裡比上午清淨了許多。
裡面只坐著仇書記的老婆小周和仇家老太太。
病房門半掩著,何開福帶著李秋走過去,沖小周點了點頭:「小周,咱家大侄子咋樣了?」
「何站長,你咋來了。」小周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哭的紅彤彤的:
「大夫已經處理好了,身上還是燒得厲害。俺娘剛剛說要是有獾油配著抹抹傷口,皮能長得快,還不容易留疤。
可這會兒俺上哪找獾油去啊……」
說完她又抹起了眼淚。
何開福把李秋往前拉了拉:「哎呦弟妹,巧了嗎這不是。
俺同鄉的後輩李秋,他家裡正好有一罐子,他上回進山里打狗獾熬的,一直擱著沒用,你們先拿去用。」
李秋聽聞趕緊把陶罐遞過去,小周揭開蓋子聞了聞,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連聲對著兩人道謝。
仇家老太太在旁邊拉住李秋的手,連著追問是他是哪家的後生。
他擺了擺手,說了句自己是湖濱村李秋。
老太太將他名字記在心裡,嘴上還念叨著:「好人啊好人,等先鋒回來俺讓他給你們錢。」
何開福和兩人說了幾句寬慰的話,給小周遞過去一個不薄的信封,就帶著李秋出來了。
出了醫院大門,李秋給何開福遞了根煙。
何開福吸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李秋,咱爺倆這趟沒白跑。」
李秋看著何開福沒有吭聲,他心裡知道何開福打的什麼算盤。
仇先鋒回頭要是問起來,他媳婦和老太太嘴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名字就是他倆人。
等後面蔡福根去跟仇先鋒再去商量砂石料的事,仇先鋒心裡多少會記著自己這個人情。
兩人出了門走了一段,何開福然開口:「李秋,你可別覺得今天這事算成了,咱們後面的事一件比一件緊。」
「我心裡明白,何大伯。」
「你知道歸知道,得趕緊動起來。」
何開福看著他說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你那船還在縣裡擱著呢,還有泵和管子,你準備找來改裝的人呢?
一樣都還沒備齊,等哪天蔡福根那邊正式發話讓你開干,你現抓瞎啥都來不及。」
李秋點頭,他這幾天光顧著竹竿的事情,泵和管子的事還沒開始真正上手。
「我大姐夫就在縣郊金馬機修廠,回頭我就去找他。」
「趕緊去把這個事情落實。」
何開福抽了口煙,「金馬機修廠我曉得,那是縣裡機械局下面的廠子,裡面機器和泵啥的肯定齊全。你找熟人價格應該能便宜,貨也可靠。」
李秋聽聞點了點頭,這後面去找趙連平辦事,菸酒肯定少不了,就算是親戚也不能空著手。
他現在手頭比較緊,到時先拿條大運河頂著用了,人情這帳早晚要還的,等後面砂子賣出去了再說。
到了晚上,仇先鋒開完會從鄉大院趕到醫院看兒子。
病房裡沒有其他人,只剩下小周坐在床邊給兒子牛牛餵水,老太太在旁邊收拾著東西。
仇先鋒拉來一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兒子胳膊上的紗布,問了句:「我走後,今天還有哪個人來看過沒有?」
「上午孫大膽來過,被你罵走了。」
小周把手裡的碗擱下,「後來棠湖村的支書也來了,他看你不在,塞給我個紅包就走了。」
仇先鋒聽見冷哼了一聲,「我跟他又沒人情往來,跑過來幹嘛!」
「對了,下午何站長帶著一個叫李秋的小伙子來過。」
小周把床底下的陶罐拿過來,
「送了一罐子獾油,正好補上了俺娘說的那個土房子。
兩人也沒多待,何站長給了錢,放下東西就帶那個李秋的小伙子走了。
咱老娘拉著人家問長問短,非要把人家名字都記下來,讓你後面給錢。」
仇先鋒聽完眉毛一挑,拿過陶罐揭開蓋子聞了聞,裡頭帶著一股子獾油的腥香。
他放下陶罐,心裡頭轉念想了起來,建築站的何開福是個善鑽營的性子,辦起事來也的確利索。
只可惜他是蔡福根的人,自己也不好跟他糾纏太多,給老婆的這個紅包等何家兒子結婚了,再把人情還回去就行了。
至於這罐獾油,確實讓他有些沒有意料到。
「何開福.....李秋,你們想要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