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李秋去了趟自家老宅。
父親李守忠正蹲在院門口抽著煙,大哥李春和二哥李夏也在。
李秋走上前蹲下來,把買船的事跟父親說了。
「大哥船廠的那條鐵殼小艇,我們去看過了沒啥問題。
大哥在廠里跟朱廠長熟,我們談妥了,一千三就能拿下來。
我和何開福也說好了,後面改成吸沙船,掛在建築站下面干采砂。」
父親李守忠抽著煙沒有先說話,看了看老大老二一眼。
二哥李夏問了句:「這采砂能掙多少?」
一旁的李春立馬接了話:「老二,縣鄉公路一開工,砂石料用量大得很,干采砂的活就跟撿錢一樣,砂石料現在什麼價,你心裡沒有數啊。」
李秋點頭道:「大哥說得對,等船買來了,咱們往雲澤湖裡頭一鑽,拉一船賣一船。」
李守忠把煙抽完,問了句:「三兒,你手頭有多少錢?」
「湊了六七百了。」
李守忠低著頭,半天才開口:「我手裡有一百五,之前想著放在手裡應急的,你要用就先拿去。」
李秋眨了眨眼睛,沒有吭聲。
「小秋,旁的我也幫不上你,爹娘手裡就這些。」
李春接了話:「爹,俺手裡還有兩百,回頭拿給老三。老二那邊看能不能再湊些個出來。」
李夏搓了搓手:「知道了,我得回去跟王娜商量商量。」
李守忠看了看三個兒子,「行,兄弟之間該幫就幫。但有一條,這錢是借的,老三你往後掙了錢得還。」
「這我肯定知道,爹。」
說完李秋站起來走了,兩個兄弟李春和李夏也各自回了屋。
李春進了西屋,老婆陳紅梅正給小元補著袖子,見他進來,頭也沒抬:「你家老三因為船的事找你借錢來了?」
「嗯呢。」李春裝作不在意,往床上一躺。
陳紅梅火氣蹭的一下上來了,扭頭瞪著他;「悶驢,你答應了?」
「答應了。」
陳紅梅把針往衣服上一插:「李春,咱家統共二百來塊錢。小元馬上上學,俺肚子裡這個也要生。你借給他,萬一打了水漂,咱一家四口都跟你喝西北風去?」
「你瞎嚷嚷啥,俺老三不是那種人。」
「是不是我不管,這錢我不同意借。」
「你看你,俺都答應了。」
陳紅梅嗓門高了,好似要掀翻屋頂:「你答應誰了,你問過我嗎?俺在縣裡跟著你吃糠醃菜的,你爹娘幫過一天沒有?
剛分家你就往外借兩百塊,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回事?」
李春悶頭坐著,不想與她糾纏不休。
「李春,你說話呀!」
「我答應錢借了,老三掙了錢就還回來。」
「拿什麼還,他自己都是窮倒插門一個,我看倒是拿什麼還!」
「老三就是窮要飯,那也是我兄弟。」
陳紅梅眼圈紅了:「你心裡就有你兄弟,有沒有我跟孩子?」
「咱們這日子緊是緊,但是老三這事要是成了,往後咱們一大家哪個都鬆快。」
「我都帶著老三去廠里把定金交了,這船說啥也得讓他開回來。」李春這幾天跟著自家三弟跑前跑後,眼見這臨門一腳了,可不能這時候泄了氣。
「我不管!你要是敢借錢,俺這日子跟你就沒法過了。」
「不行也得行。」
李春板著個臉:「這錢俺打定借了。你要是想回娘家,等把船的事弄完,愛咋咋地吧。」
陳紅梅氣得把被子往臉上一蒙,不吭聲了。
東屋裡頭邊,王娜挺著大肚子靠在床頭,李夏把自家老三來借錢的事兒跟她講了一遍。
王娜聽完跟李夏說:「唉,你三弟之前借平車送我去醫院,又帶你去抓魚給我補身子,平時有啥都想著咱們倆。老三肯定不是借錢不還的人,那錢咱們就借他吧。」
李夏坐在炕沿上,摸了摸腦袋:「我是怕這生意貼了咋辦,都有風險在裡頭,再說了你這月底就要生了......」
「就借這一回,真要還不上錢。你家老三以後也不會再好意思來找咱們借錢了。」王娜想了想說道:「咱手裡留點應急,你明天拿一百給小秋。」
李夏點了點頭,把屋裡的煤油燈吹滅,摟著王娜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李春來到顏瑤家門口,把李秋喊出來塞給他一個布包:「三弟,這裡頭是兩百塊,你數數看。」
李秋接過布包,看了看大哥,瞪著一雙熊貓眼,昨晚回去估計又跟大嫂鬧了半宿。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李春拍了拍他肩膀:「我回去了,倒是咱倆去縣裡把船開回來。」
過了一會,二哥李夏也到了門口,遞過來一個信封:「二百五十塊,你拿著。裡頭我一百,爹給你一百五。」
「二哥...謝謝了。」
「客氣啥,都是一家人。」
李秋把錢揣進貼身的兜里,往前送了送二哥李夏。
回到家,顏瑤正起床刷牙洗臉。
見李秋進來了,輕聲問道:「小秋,湊了多少?」
「買船的錢差不多夠了。」
李秋在心裡合計了一下,大哥二哥送來了三百五,加上爹給的一百五,還有自己手裡的六七百,攏共一千三百多塊錢。
買船的一千三百塊夠了,剩下的改裝錢還得再另想辦法,等到後面的七千根竹竿出掉,手裡才能寬裕不少。
回屋吃完早飯,李秋馬不停蹄的前往章背村,何金隆去施工隊了,他得去看一眼,張娃子和何金黎在倉庫忙不忙得開。
沒想到他一趕來倉庫,就看見張娃子和何金黎兩人,一個在外頭點竹竿記帳,一個在倉庫里碼貨,倒也是紋絲不亂。
「秋哥,這麼早就過來,不放心俺倆啊。」何金黎從庫房裡走出來,咧著個嘴笑道。
「放心,你何金黎可是比誰都精,咋樣啊早上。」李秋走到張娃子身旁,拿起帳本摟了一眼。
張娃子指了指屋內,「還行秋哥。就是比前幾天上貨的速度慢了,今早村里人都是幾十根幾十根的送來,數量不多。」
何金黎眼睛轉了轉,「這其實挺正常的,誰不想屯在手裡,萬一咱們後面收的價格又漲了呢,村里人也不傻。」
「暫時還是咬死一毛五,畢竟咱們跟站里合同是釘死的,漲價咱自己就得虧錢。」
李秋交代了兩句,「你倆在這多上上心,我早上還得去鄉里一趟。」
他說完話遞給張娃子一百元當貨款,自己轉身往鄉里去了。
建築站里,何開福正在辦公室跟高六商量著事兒。
李秋站在門口敲了敲門,何開福見他來了,把高六打發走了,從抽屜里摸出一疊票子:
「李大侄,來的還挺早啊。早上我剛從鄉里開來的款,你查查第一批攏共六百六,沒啥問題我給你寫個收據。」
「嘿嘿,那俺拿錢了嗷,何大伯。」李秋接過竹竿錢,沖手指哈了口氣,把票子點了一遍,揣進襖子的內兜里。
「船的事情抓點緊,趁著昨天去看仇書記的兒子熱乎勁兒還沒過去,得趁熱打鐵!」
何開福說著把收據寫好,讓李秋簽了個字,撕下來一份遞了過來。
「你放心何大伯,我今天正準備去打聽泵的事。」
何開福點了點頭,「那你先去忙吧,我等會站里還得開個會。」
出了建築站,李秋拐進鄉里的供銷社。
櫃檯里擺著一溜生活用品,他看了一圈,買了一條大運河,又稱了兩斤點心,拿油紙包了,拎著往大姐顏蘭家走去。
李秋沒有來過顏蘭家幾趟,順著上次送她的路,一路找到她們家。
大姐顏蘭家不大,三間瓦房帶小院。
李秋敲了敲門,大姨子顏蘭出來開的。
顏蘭見了他愣了一下:「妹夫,你咋來了?」
「大姐,我來找大姐夫說點事。」
顏蘭趕緊閃過身讓李秋進屋,院內堆著些廢品和舊零件。
堂屋裡坐著個老太太,正拿個雞毛撣子撣著桌子上的灰。
她扭頭看見了李秋,上下打量了一眼,臉上也沒啥笑意,低著頭繼續撣她的桌子。
顏蘭倒了碗水遞過來,低聲說:「妹夫,你在這等一下,連平在裡屋呢,我去叫他出來。」
李秋坐在板凳上,等了還一會趙連平才走出來,穿著件舊工裝。
他見了李秋,耷拉著眼皮點了點頭,徑直坐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喝水。
大姨子顏蘭在旁邊站著,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
李秋見他愛答不理的模樣,也不和他計較,把手裡的點心擱在桌上,又摸出那條煙遞了過去:
「大姐夫,俺這新年大正月的頭回來,也沒帶什麼好東西。」
趙連平看了一眼那條煙,臉上才擠出一絲笑意:「哎呦,你來就來唄,帶什麼東西呀。」
「應該的。」
李秋把煙擱在桌角,自己把凳子往他身前拉了拉。
趙家老太太撣完桌子,拿眼角掃了一下那包點心,嘴巴撇了撇,轉身進了灶房,顏蘭見狀趕緊跟過去幫忙。
「大姐夫,俺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打聽個事。」
李秋開門見山:「縣鄉公路馬上就要開工了,鄉裡頭現在熱鬧得很。
我在鄉建築站下面接了點小活,想弄條吸沙船。
聽說你們廠里有吸沙泵,想跟你打聽一下這泵的事情。」
趙連平放下手裡的搪瓷缸,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弄吸沙船采砂,我咋沒聽過你還有這門道?」
他這妹夫自己可是知道,家裡窮的叮噹響倒插門一個。
上天顏蘭回娘家提了點野味回來,只聽說李秋現在去山裡打獵。
也沒聽說去建築站幹活啊,指不定是在跟自己吹牛逼呢。
「還行吧,最近剛研究的買賣,也是掛建築站下面干,剛跟何站長那邊談好。」
趙連平聽到「何站長」三個字,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茶水,這才坐直了身子正視起他:「你說的是建築站的何開福?」
「嗯,鄉建築站的何站長。我跟他後面收竹竿,供縣鄉公路的材料,這吸沙船的事,也是他幫我跟鄉里遞的話。」
趙連平臉上緊了緊,他雖說在縣郊廠里上班,但建築站在鄉里什麼地位,他心裡也有數。鄉里的溝渠路道都得經過何開福的手,這是妥妥的肥差。
他這個倒插門的連襟,居然跟建築站站長搭上關係,還做起來了買賣,這倒讓他有些意外。
「李秋去,這個泵的事好辦。」
趙連平把身子往李秋身邊靠了靠,「俺們庫房裡就有台舊的吸沙泵,費點功夫修修能用。
你要的話,我跟庫房領導說一聲,按廢料價倒騰給你,管子也有。」
「那敢情好,大姐夫,價錢上……」
「廢料價都是百十塊,就是得上下打點好,人情世故肯定得有,到時我給庫房主任給你找出來聊聊聊唄。」
趙連平抬手在空中比劃了起來,「不過咱們一家人也得把話說前頭,這東西是舊的,用起來出了問題不能找我。」
李秋聽了這話,有些不太滿意,「那舊的這麼不託底,新泵得多少錢?」
趙連平笑著搖了搖頭,自己這妹夫還真不懂門道,「新泵你就不用想了,那得有縣局的條子,你得有這配額才能買到。」
李秋點了點頭,看來這新泵他一時半會是弄不到手了。
他岔開話題,和趙連平聊了幾句泵的原理和用法,趙連平講得仔細,李秋聽得也認真。
灶房裡,顏蘭端了兩碗糖水出來,一碗擱在李秋面前,一碗擱在趙連平面前桌上。
趙老老太太坐在灶房門口擇菜,眼睛往屋裡頭抽著,嘴裡念叨著「晦氣,這窮酸親戚還不走,就想混飯吃哦...」。
李秋眼睛一撇,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站起身把糖水喝了,站起來告辭:
「大姐夫,泵的事就麻煩你了。過兩天我大哥跟我一起來找你聊聊。」
趙連平把他送到門口,點了點頭:「行,你來之前先捎個信來。」
李秋出了趙家院子,回頭看了一眼,顏蘭不好意思地站在門口沖他擺了擺手,哪還有在家裡的潑辣性子。
他沖大姨子聳了聳肩,轉身往村外走。
泵和管子也有門路了,等船拖回來,改裝的事讓大哥找船廠的童班長幫幫忙,看看能不能省些人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