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沿著鄉外的土路往章背村走。
兜里揣著六百六的竹竿款,加上父親兄弟借的,一千三百多買船的錢是夠了。
可這貨款不是一次到手的,得等後兩批貨交齊了才能全結回來。
眼下他手裡那點錢,付了船款也剩不下多少了,後面收竹竿還得繼續墊錢。
「唉,真是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李秋愁得搓了搓臉蛋子,回到章背村倉庫,張娃子正蹲在地上拿繩子捆竹竿,何金黎在庫房裡頭碼貨。
李秋走到大門口,把何金黎叫了出來。
「金黎,我得跟你商量個事。」
何金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過來:「秋哥你說。」
「第一批的貨款我已經找何大伯結完了,這三千根的利潤,咱們先不分了。」
李秋壓著嗓子輕聲說道:「我這邊買船一把手得付一千多出去,後面收竹竿還得往裡頭墊錢。能不能等後兩批交完了,咱們三批貨款一起算錢。」
何金黎點了點頭,都沒有沒多猶豫:「行,秋哥。反正這錢在帳上又跑不了,你急用就先緊著你。我晚上回去跟大哥說一聲就行。」
「你哥那邊……」
「我哥你還不知道,他比我還好說話。」何金黎咧嘴笑了笑,「再說了,我那邊都跟我爹簽了合同,我們還怕你跑了不成。」
李秋拍了拍他肩膀,跟何金黎說了聲謝謝。
出了倉庫門找到張娃子,從兜里點出一百元毛票遞過去:「張娃兒,這一百元收好了,明天村裡的鄉親們送竹子來,拿著給他們結款。」
張娃子接過錢揣好,李秋翻開帳本掃了一眼,看了看碼好的竹竿,心裡這才稍微踏實了些。
後頭七千根竹子,只要何家老二和張娃子盯緊了,三五天就能湊齊。
縣大院,縣鄉公路推進會在縣政府三樓會議室開了一上午。
肖縣長坐在最前排,面前攤著張全縣公路的規劃圖,底下各鄉的書記鄉長坐了一屋子。
「同志們,縣鄉公路是今年縣裡的頭號工程。」
肖縣長拿鉛筆在圖上圈了一圈,「後勤、人工、物資一樣都不能拖。我希望各鄉鎮和建築站,能積極配合縣交通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就由哪個鄉領導自己負責。」
蔡福根坐在下面,低著頭拿本子記了半天,他悄悄看了眼旁邊的仇先鋒。
仇先鋒臉上沒什麼表情,全神貫注地聽著領導講話。
散了會,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縣政府大門。
蔡福根跟在仇先鋒的身後,沿著縣大院外面的馬路慢慢走。
「老仇,縣鄉公路開工在即,別的事都動起來了,就是這砂石料供應這塊還沒定下來。」
蔡福根點了根煙,嘬了一口,「咱們鄉的孫大膽,在鄉里辦沙場這麼多年,經驗還是有的,而且河道、工人、車子,手裡都是現成的。」
仇先鋒扭頭瞥了他一下,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你別誤會啊,我不是替他說話。」蔡福根彈了彈菸灰,「我是想著開工在即,總得有個兜底的。」
「兜底的?」仇先鋒瞪著個眼睛,「孫大膽那人欠薪打人,縣裡都掛了號。他沙場一天出多少料你算過沒有,到時公路修到一半,他供不上誰來負責?」
蔡福根眨了眨眼睛。
「福根,我仇先鋒就不信沒了這孫屠夫,就得吃帶毛豬!」仇先鋒把手揣進兜里,腳步加快向前走去。
蔡福根立馬跟了上去,不緊不慢地接過話頭:「老仇,我聽人家說礦山鄉那邊的沙場都上了設備,拿泵直接在河裡抽砂,效率比人工高不少。
實在不行,到時候咱們從礦山鄉買砂石,先應應急。」
仇先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更不行了,雲澤湖就在咱們邊上,鄉里再掏錢去礦山鄉買砂石料,沒這個道理。」
「那建築站自己辦沙場買設備,投資大,時間上也來不及了。」蔡福根接了話,「公路開工就在眼前,等設備到了、河道批好工期早就過了。」
仇先鋒撓了撓頭,拿鞋底踢起地上的一顆石子。
蔡福根見他不接話,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放低了些:
「我倒是有個法子,鄉建築站下面掛靠個人的吸沙船,私人出船出人,由建築站統一收購、統一管理。
既不占鄉里一分錢投資,出了事算個人的,鄉里只管收料。」
仇先鋒聽了這話,側過頭來看著他。
「湖濱村有個李秋,你知道吧?」蔡福根不緊不慢地說,「他想著自己弄條吸沙船,掛靠在建築站下面干,何開福那邊已經在對接了。」
仇先鋒聽到這個名字,眯了眯眼:「李秋?」
昨天牛牛燒傷,何開福帶著個年輕人送獾油來,老婆說名字叫李秋。
他媳婦和自家老太太念叨了兩天,說這人忠厚還實誠。
「嗯呢,就是上回縣鄉公路測量,帶人進山的那個嚮導。」
仇先鋒想起來了,上次測量隊進山,蔡福根遞上來的方案里點了他帶路。
「又是這個李秋。」仇先鋒把石子踢開,「等我回去找他聊聊。」
蔡福根點了點頭,兩人走到大院這條街的路口,各自騎上摩托車,一前一後駛向曉露鄉。
鄉路上,趙連平一路往縣裡小跑著,前頭迎來了兩架摩托車,他認了認,是鄉里的書記和鄉長。
趙連平趕緊抬起手,向兩人打起招呼,結果兩輛摩托車蹭的一下從他身邊騎了過去,都沒停留一下,還吹得他一身灰土。
「媽媽的,神氣什麼。等老子哪天當廠長了,你們都得來巴結我。」
趙連平嘟囔著嘴,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往縣裡趕去。
一到廠子裡,他徑直去了倉庫辦公室。
倉管主任老吳正趴在桌上打著盹,見有人進來,抬了抬眼皮:「喲,連平,你來有啥事兒啊?」
「嘿嘿,吳主任。我就是想問問你,咱庫里的幾台吸沙泵,廢料價怎麼算?」趙連平沖他遞了根大運河。
老吳主任抬手把煙一接,從抽屜里摸出個本子翻了翻:「舊泵廠里還有三台。
第一台就是報廢的只能拆零件賣,另一台估計修修就能用。
還有一台,是去年廠里留的「特別淘汰貨」,機子全新,就是價錢有些貴,咱們廠長特意留下來搞創收的。」
「哦,那這三個泵報價呢,貴不貴?」
「報廢的按廢鐵算,八十。
舊的那台也不算貴,一百二十塊錢。
那台新的淘汰貨,兩百六。」
老吳拿水筆在本子上算了算,「你看看你準備要哪台?」
趙連平聽聞,趕緊尋思了起來。
報廢的泵八十,拿回去修不好就砸他妹夫手裡了,這事情辦的就太臭了。
兩百六的好貨又太貴了,李秋肯定買不起。
就拿這台一百二的舊泵,拿回去修修就能用,價格也還算公道。
他回去再跟李秋報個一百二十五,從中間掙個五六塊錢跑腿錢,也就夠他這個月的煙錢了。
「那就舊的吧,不管樣子丑俊拉回去能使就行。」
老吳點點頭,又轉身帶他去庫房看管子。
庫房在廠里最裡頭,一間鐵皮棚子,裡頭堆著各種型號的橡膠管、鋼管、舊零件。
趙連平一進去,一股子機油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老吳拿手電筒照著裡頭黑漆漆的貨架,趙連平跟在後頭四處翻看著。
角落裡突然有人咳嗽了一聲。
兩人扭頭一看,廠里的鉗工劉三愣子正偷摸的從一堆舊輪胎後頭鑽出來,睡眼惺忪頭髮還亂糟糟的,臉上印著口水印子。
「劉三愣子,你不幹活又躲在老子庫房裡睡覺?」老吳皺了皺眉。
「嘿嘿,吳主任,我中午在車間站的腰疼,這才跑來你這歇會兒。」
劉三拿手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了旁邊站著的人,是他的同鄉。
「哎呦,連平哥,你咋來了?」
「沒事兒,就是跟吳主任來庫房看看泵。」
趙連平隨口敷衍了他一句,繼續翻看架子上的管子。
劉三湊過來,壓低嗓門說道:「連平哥,你買看泵幹啥,誰要?」
「幫個熟人問的。」
「哪個熟人?」
劉三眼睛轉了轉,他跟孫奇是鐵哥們,這曉露鄉誰家能需要買泵?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孫家。
劉三愣子皺著眉看向他:「連平哥,是不是孫奇讓你來的,我跟他前兩天還聊到人家沙場都上設備了。
我和他說了,到時想買泵就來找我,我立馬幫他辦,這咋還找你了?」
趙連平懶得搭理他,拿起一根管子,用手量了量這根管子的口徑,「吳主任,這根內徑管子多少錢?」
劉三見他不願意理會自己,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嗓門高了些:
「連平哥,你說你也是的。孫奇讓你來,你跟我說一聲不就完了,我直接給他辦了,你還繞這麼大彎子。咋的,怕我當誤你掙錢啊?」
趙連平把管子擱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都說了不是他,你在這瞎猜啥,跟你沒關係的事,少幾把瞎打聽。」
劉三聽了這話,臉上的眉毛擰做了一團。
他想著跟孫奇稱兄道弟這麼多年,孫奇要買泵不找他,反倒找了趙連平,這讓他心裡跟吃了老鼠屎一樣噁心。
他站在庫房門口,眼看著趙連平和老吳量完管子出了門,臉色越來越難看。
下了班,劉三愣子氣的連工服都沒換,騎上自行車就往曉露鄉趕。
一路上蹬得飛快,嘴裡罵罵咧咧喊著:「孫奇,我他娘的拿你當兄弟,結果你背著我找別人買泵,你小子等著吧。」
天已經黑透了。
孫奇的沙石售賣處還亮著燈,屋裡爐子燒得旺,幾個人圍著桌子打牌。
劉三把車往門口一紮,推門往裡進。
孫奇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喲,三愣子來了,坐下玩兩把啊?」
劉三沒吊他,兩步邁到桌前,一腳踹在桌腿上。
嘩啦一聲桌子翻倒在地,牌撒了滿屋,爐子上的茶缸也倒了,熱水撒了一地。
打牌的幾個人全愣住了,有人往後跳了一步,有人罵了句「劉三,你瘋啦!」。
「孫奇,我操你大爺!」
劉三指著孫奇的鼻子罵,「我拿你當兄弟,你他娘的背著我找趙連平買泵,你這辦的是人事嗎?」
孫奇人還沒反應過來,劉三已經撲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兩個人在翻倒的桌子旁邊扭打起來。
孫奇被他按在地上,腦袋磕了一下,火氣也上來了,翻身和劉三滾在一起。
兩人你一拳我一腳,屋子裡被攪和的塵土飛揚。
「來搭把手,給老子拉開他!」孫奇喊了一聲。
幾個狐朋狗友這才反應過來,上去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腰的抱腰,把兩人硬生生掰開了。
孫奇被拉到牆角,拿手捂著腦袋,臉上蹭破了一塊皮,嘴裡喘著粗氣。
劉三被人架著,還在上躥下跳,嘴裡罵個不停。
「三愣子,你他娘的發什麼瘋?」
孫奇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誰買泵了,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你還跟俺裝!」
劉三掙開拉他的人,指著孫奇,「老子今天親眼見的,趙連平今天去廠里庫房看泵了。
我問他給誰買,他死活不不肯說。這曉露鄉除了你家,誰還需要買泵?
我上回跟你說這事,你他娘的轉頭找別人,你拿我當人了嗎?」
孫奇聽得一頭霧水,眉頭擰成一團:「趙連平?哪個趙連平?」
「金馬機修廠的趙連平,你還跟我在這裝啥呀?」
孫奇捂著頭坐了下來,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跟趙連平沒什麼交情,也就是知道他名字罷了,他去買泵,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三愣子,我跟你說,我不知道趙連平買泵的事。」
孫奇把捂著腦袋的手放下來,額頭上鼓了個包,「我爹今年不讓上設備,你上回跟我說的時候,我當場就回了你,我上哪找他買泵去?」
劉三這在躊躇起來:「你當真不知道?」
「我騙你幹啥?」孫奇也來了火氣,「你他娘的上來就掀桌子,看給我腦袋磕的。」
劉三站在那兒,漸漸回過味來。
他跟趙連平是同鄉不假,但趙連平今天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確實不像替孫家辦事。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怒氣消了幾分。
「那趙連平給誰買的?」
他這話一問,孫奇心裡突然不安起來。
「娘的,鄉里不會是要自己采砂了吧。」
劉奇趕緊抓起外套奔向門外。
「你們在這玩著,我去找我爹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