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奇騎著摩托一路疾馳到自家沙場。
他一進沙場,往辦公室里看了一眼。
屋裡頭,父親孫大膽正跟沙場的幾個小班長喝著酒。
桌上擺著一盆燉魚、一盤鹹肉、幾碟小菜,酒桌上的酒盅碰得叮噹做響。
「媽媽的,那姓仇的真是不爽利,膽兒哥去醫院,他都不給面子。」
桌旁,一個胖乎的馬仔在那抱怨起來,其他幾個人立馬附和起來。
「就是,他裝啥清高啊,我可是看見了,咱們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上樓找他去了。」
「我看真不如當初蔡福根來干書記呢,起碼不會耽誤膽兒哥帶咱們發財。」
幾個人污言穢語一頓亂罵,把孫大膽哄得開心極了,仿佛早上在醫院碰了一鼻子灰的不是他。
他剛想張嘴罵那個姓仇的,孫奇站在門口喊了兩聲。
孫大膽抬起頭來向外看去,孫奇趕緊沖他爹使了個眼色。
他見狀把酒盅擱下,跟屋裡人說了句,「你們弟兒幾個先喝著,俺家大兒找我有事。」
說完,孫大膽起身走了出來。
「咋了兒子?」孫大膽把辦公室門帶上,疑惑地站在門口。
「爹,我今天聽見動靜了,咱鄉里有人在偷偷買吸沙泵。」
孫大膽聽聞,惡狠狠地看了過來:「日你娃,是哪個狗娘養的?」
「具體誰買的不知道,是劉三兒今天在廠里撞見的,鄉里的趙連平去廠里看泵。
他以為是我讓這人去的,跑過來跟我吵了一架,我這才知道有這事兒。」
「哪個趙連平?」孫大膽仔細想了想這個名字,腦海里沒有啥印象。
「他家住在鄉外面,是縣郊金馬機修廠上班的合同工。」
孫大膽聽聞,摸出煙點上,細細琢磨了起來:
「媽媽的,有人去買吸沙泵,那肯定是想干采砂。曉露鄉這地界上,除了咱們家,居然還有人敢動這心思?」
「嗯呢,趙連平那人嘴緊,劉三問他了半天也沒問出來。」
「你這兩天去找他一趟,跟趙連平湊湊近乎套套話,看看是哪個龜孫子要買的,他要是不識抬舉.....」
孫大膽把煙吐了兩口,抬手沖兒子揮了揮:「你給他上點手段。」
「這...爹,之前去縣裡抓討薪的,鄉裡頭就已經警告咱們了...」孫奇有些猶豫。
孫大膽聽了,很是輕蔑地說道:「大兒子嘞,你怕個蛋。你爹我在鄉里混了這麼多年,啥事兒沒淌過,要沒多本事,咱家這麼大的沙場早被人弄去了。」
他回頭望了眼屋裡,偷偷湊到自家兒子耳邊輕聲說道:
「縣裡頭的領導跟我說了,這公路開工之前,仇先鋒還報不上去名單的話,到時縣裡直接指定咱家來供貨,到時我可就不怕他仇先鋒不跟我續河道采砂的合同了。」
孫奇眼裡也閃過一絲厲色:「我明白了,爹。」
鄉建築站,何開福正躺在床上,翻看著這兩天收料子的帳單。
院外突然傳來了摩托車的響動聲,何開福聽見動靜坐起身來,他有些納悶這大晚上的是誰會跑來站里。
「仇書記好...」
屋外看門老頭的聲音傳來,何開福聽見後,趕緊披上襖子從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往門口跑去。
還沒等他出去,嘎吱一聲,門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
「嘿嘿,仇書記你咋來了。」何開福停住腳步,衝進來的男人尷尬一笑。
仇先鋒站在門口,拿手撣了撣身上上的灰:
「老何,我是來謝謝你的,昨天牛牛的事,我聽我媳婦說了。
你那同鄉小伙子送來的獾油,正好補了俺娘說的缺。老人家念叨了兩天了,讓我碰上你替她道聲謝。」
「仇書記客氣了,咱們都鄉里鄉親的,只要大侄身體健康,那都是應該的。」
何開福把他讓進屋,搬了把椅子過來,又回身給仇書記倒了杯熱水,「仇書記,牛牛大侄子胳膊咋樣了?」
「好多了,吃了消炎藥抹了獾油,昨天晚上都沒怎麼鬧。」
仇先鋒坐下身,端起水杯暖了暖手,「你那同鄉小伙子,是叫李秋是?」
何開福點頭:「對,也是湖濱村的。」
「這個人咋樣啊?我家老太太都他給夸上天了。」
何開福自己也坐了下來,掏出煙向仇先鋒遞了一根過去,然後自己也點上一根:
「仇書記,李秋這小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人挺實誠的,幹活也有腦子。
前陣子縣鄉公路測量隊進山,就是他帶的嚮導,當時北坡灌叢道里有一窩豺狗子,把測量隊十幾號人堵在了山下。
他打頭陣,帶著民兵隊在前面開路,打死了好幾隻,把頭狗也撂倒了,剩下的豺狗子一鬨而散。
要不是他,那回測量工作能不能順利完成都是兩說。」
仇先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示意何開福繼續說。
「這段時間他在家閒著,就幫著我在建築站下面收竹竿,來供後面公路的料。
章背村南溝那片竹林,以前有野豬為非作歹,村里人都不敢進前,也是他帶人打下來的。
這才保證了公路上萬根竹竿的來源,他把貨供得穩穩噹噹的。」
何開福想在仇書記面前抬李秋一手。
他瞄了一眼仇先鋒的表情後,彈了彈菸灰,裝作不經意的說道,「就是這小子家裡太窮了,倒插門在我們村里一戶人家,也沒有啥根基,但人勤快機靈也肯干。」
仇先鋒把手裡的煙嘬到半截,扔在里地上:「小伙子家裡窮不怕,就怕他沒志氣,人窮志不能窮。」
何開福點頭:「仇書記說的有道理。」
兩人話說完,突然沉默了一陣。
仇先鋒看了何開福一眼,輕輕開口說道:
「老何,你在鄉里幹了這麼多年,建築站這一攤子事多人也雜,往後鄉里的工程多著呢,有你來看著我還是放心的。等年底了,說什麼我也得給你評個先進。」
何開福聽了這話心裡頓時活絡了起來,但面上沒有顯露出表情。
仇先鋒這話就是在探他的底了,自己是蔡福根的人,仇先鋒不可能不知道。
這會兒向自己拋出這話來,就是想看看他有沒有換個碼頭的意思。
「仇書記,我這點本事也就管管建築站,乾的都是份內的活。」
何開福擺了擺手,笑得一臉憨厚,「鄉里的工程建設有您來把關,我們底下人只管把活干好就行了。」
仇先鋒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一下,沒有再往下說。
他站起來把水杯擱在桌上:「好好歇著吧,老何。這天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何開福把他送到門口,仇先鋒跨上摩托車,打火踹動了發動機,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村里那個李秋,讓他明早來鄉里一趟,我跟他聊聊。」
何開福立馬點著頭應了下來,待仇先鋒走遠了,他才皺著眉頭喃喃自語起來。
「仇書記,你是要來哪出啊.....」
第二天一早,李秋正和張娃子在灶房裡吃著撈麵條子,何金黎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了,嘴裡還叼著半個餅子。
「秋哥,我爹突然回來了,讓我跟你說一聲,仇書記說要要見你一面,早上就去鄉里找他。」
李秋把筷子擱下,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仇書記要見我?」
「嗯,昨晚仇書記來建築站找我爹的,東拉西扯說了半天話,臨走讓你今早去鄉里一趟,應該是吸沙船的事。我爹讓你準備準備,想好見了到人家咋說。」
李秋撓了撓頭,心裡有數了。
他胡亂幾口把碗裡的麵條子扒完,抹了抹嘴跟何金黎交代起來:
「你跟張娃子先去章背村倉庫盯著,今天第二批湊齊了,立馬往建築站送,別耽誤了時間。」
何金黎答應了下來,和張娃子出了門。
李秋回到裡屋洗了把臉,梳了梳頭髮,換了件乾淨的棉襖,往鄉政府跑去。
到了鄉政府,仇先鋒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
李秋敲了敲門,裡頭傳來一聲乾脆利落的,「進來。」
他推門進去,仇先鋒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著文件。
見李秋來了,他把文件合上,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
「李秋,坐下吧。」
李秋沖他點了點頭,拉過椅子坐了下來。
仇先鋒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就提了他送獾油的事:
「昨天牛牛在醫院的事,我聽我媳婦跟我說了。
你那罐子獾油幫了我大忙,孩子胳膊好多了。我家老太太讓我替她跟你道個謝。這東西多少錢,我把錢給你。」
李秋聽了,急忙趕緊擺手說道:「仇書記,這都是家裡備著的,也不值啥錢。
上回我進山打狗獾,俺丈人熬了一罐子擱著一直沒用,正好趕上您家孩子用得上。我這都是舉手之勞,您別放在心上。」
仇先鋒見他推辭,沒再堅持,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聽老何說,你也是湖濱村的?」
「嗯,俺家就住在何站長家前莊。」
仇先鋒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你們村之前那個支書侍基海,你知道吧?」
李秋看著他,想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我知道,因為貪污受賄被抓了。」
「這事你是村裡的,有啥看法沒?」仇先鋒摩挲著茶杯的把手,不經意地問道。
李秋心裡轉了一圈,他看了看仇先鋒洗耳恭聽的樣子,明白了這位仇書記是在試他。
他把話在心裡組織了一下,把,看著仇先鋒講道:
「俺村這位侍書記在村里搞那些名堂,大夥都看在眼裡,恨在心裡。
鄉里把他抓了起立來,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幸虧仇書記為我們做主,要不然咱們村的人往後過日子,還得看這位村支書的臉色。」
仇先鋒聽了這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李秋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他到底滿不滿意。
仇先鋒拿起另一份文件,翻開掃了一眼,「咱們今年修縣鄉公路的事,鄉裡頭現在熱鬧的很,你整天跟著何開福屁股後面轉悠,到底了解多少了?」
李秋知道,這位仇書記是在接著考較他。
他把腰坐直了些,毫不掩飾的回答道:「仇書記,這修路肯定是件大好事。只要路一修好,就能把縣裡和幾個鄉鎮串起來。
俺們村靠著湖,有啥山貨好東西都賣出不去,外面的好東西也進不來。
想去買點啥要跑幾十里地,賣點啥更是費勁。要想富先修路,這話一點不假。」
仇先鋒聽著,臉上露出了點笑意。
他擱下茶缸,話頭又是一轉:
「老何跟我說,你想弄吸沙船干砂石料?」
「我想弄,仇書記。」
李秋知道仇先鋒真正想講的來了,現在可不是繞彎子的時候,乾脆利落的回答道。
仇先鋒盯著他看了幾秒:「你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孫大膽在曉露鄉幹了這麼多年,跟縣裡也有關係。
你跟他搶食,就不怕被他報復?」
李秋迎著仇先鋒的目光:「那雲澤湖也不是他家的,他孫大膽有多大能耐,儘管來就是了,我也不怕他。」
仇先鋒聽了李秋的回答,站起來走到窗邊,背著手看著外面的曉露街。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回身:「縣鄉公路是縣裡今年的重點工程,圍繞著它的一切都不能出岔子。
孫大膽這人摻和進來早晚要誤了大事。
礦山鄉那邊已經建起像樣的沙場了,可咱們鄉還讓一個孫大膽占著河道采砂。他在鄉里欺行霸市,欠薪打人,咱們鄉的臉都被他丟完了。」
李仇眨了眨眼,沒想到仇先鋒這麼瞧不上這孫大膽,這對他來說可是好機會。
「李秋,你要干就干大點。」
仇先鋒回到桌前,抬手在空中比划起來:「就一條船肯定不夠,後面還得加。
第一艘吸沙船弄回來,我親自去湖裡看著。
等你把采砂這活兒理上套了,我們鄉要在雲澤湖組織一隻打沙隊出來。」
李秋聽了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了,但他知道自己碗裡有多少米:「仇書記,我買一艘采砂船都有些吃力了,這還要一支船隊.....」
仇先鋒沖他擺了擺手,「只要你敢幹,縣裡的信用社我會打招呼,等砂石合同簽下來,你拿去找他們辦筆貸款,再把買船的錢周轉開,手續該走的走好,也不怕別人挑出毛病來。」
李秋站起來,沖仇先鋒點了下頭:「謝謝仇書記。」
「李秋你記住,咱們鄉的建設不會因為哪個人,就停滯不前。」
仇先鋒毫不避諱的說道:「我也不怕你和誰告狀,何開福和蔡福根走的太近了,我用起來很不爽利。
所以希望你能把大梁挑起來,這件事兒干好,讓孫大膽趕緊滾蛋。」
李秋急忙站直了身子,「仇書記你放心,我肯定會抓緊把孫大膽給扳倒,還咱們曉露鄉的河道一個清靜!」
仇先鋒見話說的差不多了,沖他擺了擺手,「希望你別讓我失望,抓緊把第一艘采砂船落實好。」
李秋連忙應下來,和他告了個辭出去了。
他一出鄉大院,空中一聲啼叫傳了過來。
李秋探頭看去,似乎是一隻老鷹從大章山哪兒飛了過來,在鄉鎮上方盤旋了一圈,衝著遠方高高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