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在何開福這結清了第三批竹竿的貨款後,往口袋裡揣好,轉頭就奔向鄉政府。
時間不等人,他心裡明白還有買船的尾款要交,采砂證要辦,信用社那邊還得著他去貸款,事情一件連著一件。
他一路小跑到鄉政府二樓,李秋緩了口了氣後推開了門,仇先鋒見他進來了,趕緊招呼著他進屋坐下。
李秋抬手抹了把腦門的汗,把去縣裡辦證和需要找鄉里擔保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明白。
仇先鋒聽完沒多廢話,拉開抽屜扯出信紙,拔開鋼筆帽,刷刷寫了兩行字:茲有湖濱村李秋採購吸沙船,鄉里核實無誤,請予以擔保。
寫完他從桌角摸過鄉里的公章,哈了口氣重重地蓋了上去。
仇先鋒把信遞了過來,盯著他說道:「李秋,這章我給你蓋了,但這可不是讓你拿著去玩的。
縣鄉公路馬上就要動工了,這幾天砂石供料的合同就得定下來。
你要是不能在開工前把這破證跑下來把船弄下水去,鄉里不可能在這乾等著你。」
他的語氣漸漸沉了下來:「到時候,我這邊壓力頂不住,就只能去找孫大膽買沙子了。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這船就白買了,留著自個兒在湖裡打魚去吧。」
李秋接過信紙,折好後貼身揣進內兜里,他迎上仇先鋒的目光:「仇書記您就放心吧,我這就跑去縣裡辦證件,辦不下來手續,我就不回來見您。」
「趕緊去吧,我等著你的好消息。」仇先鋒沖他擺了擺手。
縣裡的二層小樓下,孫大膽蹲在馬路牙子邊,身旁停著那輛三輪摩托車。
破舊的車斗里,幾副破麻袋蓋在上面,底下藏著兩箱用紙箱裹得嚴嚴實實的洋河大麯。
孫大膽東張西望等了快一個鐘頭,滿地都是他抽的菸頭,這傳達室的人都上去半天了,咋還不見人下來。
他緊鎖著眉頭,一包煙都快抽完了。這才見著一個瘦高個,胳肢窩夾著黑皮包,手裡端著個玻璃保溫杯,慢吞吞地從大門裡晃悠出來。
孫大膽趕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他身跟前湊去,接下瘦高個手中的黑皮包,「哎喲,丁科長!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給盼下來了。」
丁科長五十來歲的年紀,頭髮梳得溜光水滑,他拿眼角餘光掃了下孫大膽三輪車裡蓋著的酒瓶子,嘴上沒有多說啥,朝大樓身後的街角努努嘴:
「你把車子騎著,單位門口人多。咱們哥倆往前逛逛,找個地方邊吃邊聊。」
兩人保持著距離走了十來分鐘,這才一前一後鑽進了街尾一家小飯館裡頭。
丁科長腳步不停直奔二樓包間,孫大膽站在在一樓大廳,熟門熟路的切了盤牛肉,要了碟溜肥腸和一份紅燒豬頭肉。
進了包間,孫大膽走到桌前把白酒瓶起開,彎腰給丁科長倒了滿滿一壺。
「好了好了,老孫。下午我這還有個會呢,可不能多喝。」
孫大膽笑著把酒瓶拿開,兩人誰都沒先提正事,連著碰了三杯,聊了幾句縣裡最近的天氣和八卦笑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丁科長抬眼瞥了瞥身側的孫大膽,夾起了一塊肥腸慢條斯理地嚼著:
「老孫啊,你現在可是個大忙人,平時在鄉裡頭呼風喚雨的,今天怎麼有空提著好酒,跑縣裡來找我吃閒飯來了?」
孫大膽趕緊把嘴裡的肉咽下去,給丁科長續上酒壺裡的酒,嘆了口氣後,把來意挑明了:
「丁科長不瞞您說,老弟我最近是真遇上難處了。俺們曉露鄉最近蹦躂出來一個叫李秋的,這兩天可能要來水利局裡辦采砂證。
我尋思著家有家法行有行規,這采砂也是有規矩門道的,由著他們這種生瓜蛋子瞎抽,那雲澤湖底都得給掏空,壞了行規不說,回頭湖裡的水渾了上面怪罪下來,還不是咱們這些老實人兜著?」
他酒杯往丁科長跟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所以我想求您跟俺幫幫忙,要是這人真來辦證,您幫著卡一卡,拖上這小子一陣。」
丁科長捏著酒盅,沒有立馬答應下來。
他晃了晃酒盅,沉思了片刻才開口:「李秋?這人什麼路數,敢這麼大張旗鼓地干?」
「嗨,能有什麼路數,他一沒有背景,二沒有靠山。這人就是湖濱村一個倒插門兒的窮小子,全是建築站的何開福在背後撐著他。」孫大膽滿臉不屑。
丁科長把酒盅往桌上一頓,呲笑了一聲:「何開福?就他一個芝麻大點的鄉建築站長,手伸得夠他媽長的。真當我們單位吃乾飯的呢,誰采砂石還輪得到他來指手畫腳?」
孫大膽聽了這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又給丁科長酒壺倒滿。
丁科長把筷子放下,對他擺了擺手,拿紙抹了抹嘴後:「老孫啊,你是個守規矩的,我心裡肯定有數。但是采砂這行當,也不是誰都能端的,河床挖塌了算誰的?
一群盲流子沒資質沒技術的,這章不僅我不敢往下蓋,就是我們局長來了也不能蓋章啊!等他到時來辦證,我看到肯定得讓他回家等通知,慢慢等著去吧。」
「哎呦丁科長,有您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了。」孫大膽諂媚地笑著,臉上的肉都擠在一塊,
兩人端起碰了個響杯,仰頭幹了。
吃飽喝足後,孫大膽結了帳,把丁科長送回單位門口,看著人家拎著酒上了樓後,他才放心離去。
孫大膽跨上三輪摩托,一腳踹著火,隨著「突突突」一陣響,黑煙躥上大路。
風一吹,他這酒勁也上來了,孫大膽一邊開著車,一邊從鼻孔里哼出兩聲得意的笑:
「李秋啊李秋,就憑你和何開福兩人,也想在老子面前翻出浪花來?」
雲澤湖的岸邊,孫奇騎著那輛破摩托,順著東岸的土路一路顛簸。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車子越往前騎路越窄,兩邊的蘆葦盪比人還高,湖上的野風一吹,乾枯的葦葉沙沙作響,跟鬼哭似的。
孫奇心底暗罵了兩句:「他媽的,這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怎麼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他一想起昨天在鄉道上被李秋拿槍指著腦袋的場面,自己這心裡就像被人硬塞了一把鋼針一樣,扎得心窩子生疼。
他孫奇在曉露鄉橫行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被一個啥名頭都沒有的窮小子拿槍指著,還被整得連滾帶爬,胖子那慫貨甚至還尿了褲子。
這些事要是宣揚出去,他孫大少爺的面子往哪擱,以後在曉露鄉還怎麼混事。
這股邪火在他心裡越燒越旺,他把油門擰到底,摩托車發出聲嘶力竭的轟鳴聲,仿佛只有這聲音才能壓住孫奇心底的憋屈和不忿。
車輪捲起一路塵煙,天色徹底黑透了,月亮從雲層里探出頭,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孫奇停車看了看前方,騎了一天車了,終於摸到淮寧縣和東山省交界處,老爹說的這個叫黑魚汪的漁村。
前方的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湖岸邊上,大半的人家大門緊閉,只透著點微弱的煤油燈亮光。
孫奇進了村,好不容易遇到了個在路上過往的老頭,隨即打聽起來。
「大爺,咱這村裡有倒騰土槍的獵戶沒?」
老頭聽聞,謹慎地看了他一眼,一雙眼珠子在他身上打量了半天,抬起手往村尾一指,滿嘴濃重的方言:
「恁往那頭走就是了,最把角那個大倉庫裡頭,老黑那一幫子人就在那,成天擱那剝牲口,恁去問問唄。
不過小伙子,那幫人脾氣可爆,恁自個兒當心點。」
孫奇聽見這話,急忙順著坑窪不平的土路摸到了村尾。
他遠遠就聞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這味道直衝天靈蓋,甚是熏人。
他站住腳定睛一看,前方果然有間破落不堪的大倉庫,外牆上掛著個馬燈。
昏黃的光暈里,幾個光著膀子肌肉虬結的漢子正圍在地上,拿牛耳尖刀剝著一頭剛打來的大野豬,滿地都是黑紅的血水。
其中一個壯漢的肩膀上,斜挎著一把黑黝黝的土管槍,槍管上還綁著半截紅布條。
孫奇咽了口唾沫,心裡想著終於找對地方了,他壯著膽子走了過去。
屋裡幾個漢子聽見了孫奇的腳步時間聲,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冷冷地凝視著他。
人群中間,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黑大漢,他把手裡的尖刀往案板上一紮,操著一口硬邦邦的東山話盤道:
「媽隔壁,哪來的溜子,踩盤子也不看看門頭,風緊扯呼些,莫不是雷子哦?」
孫奇在鄉里橫慣了,哪聽過這套山溝溝里的黑話,聽得他一頭霧水,憋了老半天,才幹巴巴地憋出一句:
「啥……啥雷子?我是來買槍的。」
孫奇這番話一出口,那幾個漢子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為首的黑漢子把嘴一撇:「原來是個雛兒,生瓜蛋子一個!連切口都聽不懂就敢來俺們黑魚汪,弟兄們都搭把手,給這崽子綁了!」
幾個漢子一擁而上,跟抓小雞子似的,直接把孫奇按在滿是豬血的案板上,拿粗麻繩捆了個結實。
孫奇嚇了一跳,在案板上拼命掙扎著大喊:「哎哎哎,別動手啊!都是道上混的,我是曉露鄉沙場孫大膽的兒子,是我爹讓我來的!」
聽到孫大膽三個字,倉庫前頭的空地上瞬間靜了下來。幾個漢子的手停住了。
裡頭的暗門吱呀一聲推開了,走出一個穿著黑褂子、身形乾瘦精煉的中年人。
他手裡端著個黃色茶碗,眯著眼睛打量了一番案板上的孫奇。
男人慢悠悠地走過去,拿腳踢了踢他的腿。
「你是膽兒的崽子,我孫大侄兒?」乾瘦中年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焦黃的牙,他操著東山腔笑了起來。
「恁不早報字號,差點大水沖了龍王廟,快給俺大侄鬆綁!」
幾個漢子得令割斷繩子,把孫奇拽了起來,孫奇驚魂未定地拍著身上的血沫子,心裡暗暗罵娘。
黑褂子中年人圍繞著孫奇轉了一圈:「大侄子誒,恁這家裡家大業大的,怎麼想起跑到俺這窮鄉僻壤,來弄這玩意兒了?」
「別提了,俺跟俺爹被個外來的泥腿子騎在脖子上拉屎,這人還挺愣頭青,拿把槍在手裡吆五喝六的,俺只能自己弄點硬傢伙防身。」
孫奇咬咬牙,從襖子內兜里掏出一沓大團結拍在桌上,「叔,我也不瞞你,我這次來是想弄兩把好使的土噴子,加點猛料火藥,多少錢您給俺開個價。」
黑褂子男人看了看桌上的錢,沒有立馬做出答覆,反而慢條斯理地喝了口大碗兒茶。
面上一雙烏青老鼠賊溜溜地轉了一圈,嘿嘿一笑:「大侄子,你是個爽快人,但俺老黑這些土槍土炮,可都是看家護院的心愛之物,從不輕易出手。
既然你大老遠從淮寧找過來了,又是咱膽兒哥的種,這面子我不能不給。不過……」
他拿手指頭在耳朵里摳了摳,緩緩說道:「街面兒上現在風聲緊的很,這玩意兒雖說不算太金貴,但兩把好槍加上火藥鐵砂,得這個數。」
獵隊頭子老黑伸出三個手指頭,在夜色中比劃了一下,孫奇一看,這價錢足足比市面價上翻了一倍!
孫奇心裡一陣肉痛,這價錢簡直是拿刀放他的血,可轉念一想,李秋昨天那張冷冰冰的臉和黑洞洞的槍口,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行!三百就三百,但我今晚就要帶走!」
「痛快,大侄兒!」
老黑一拍大腿,沖身側的壯漢子揮了揮手:「快去裡屋,給大侄子把壓箱底的那兩條好管子拿出來!」
半個鐘頭後,孫奇把那兩把沉甸甸的土槍和兩包火藥鐵砂裹在舊大衣里,綁在摩托車后座上。
他抬腳跨上摩托,打火點響了發動機,在一陣轟鳴聲中,孫奇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漸漸遠去的漁村,臉上露出一抹極其陰狠的獰笑。
「李秋啊李秋,你他媽手裡有傢伙式又怎麼樣,老子現在手裡也有硬茬兒了。
等老子回去,找個黑燈瞎火的晚上,非得把你摁在老子身底下,看你到時候還拿什麼在老子面前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