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把一摞文件裝到帆布袋裡,一口氣跑到縣城。
他先順路去了趟工商局,一到了縣工商局大門口,和傳達室的門衛說明來意後,門衛抬手給他指了指。
「一進大樓往右轉,去個體股找黃幹事,別亂跑嗷!」
李秋應了一聲,順著他指的方向,在一樓走廊找到掛著「個體經濟管理股」牌子的辦公室。
裡面一個年紀不大的辦事員正坐在屋裡整理著檔案,李秋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吧,你也是辦個體戶的?」
「嗯呢,材料都在這了。」李秋趕忙把大隊的證明和鄉里開的擔保信遞過去。
黃辦事員拿起幾份材料翻了翻,從抽屜里扯出幾張表出來:
「你會寫字吧,桌子上有填好的,你照著人家填好的寫,工本費交五塊錢。」
李秋接過表,一筆一划地填好,然後摸出五塊錢遞過去。
黃辦事員收了錢,翻開個紅殼本,寫上李秋的名字,「啪」地蓋了章遞過來:「行了,給證件拿好吧。」
李秋沒想到這個體戶辦的這麼順利,他接過營業執照揣進包里,和這位辦事員道了聲謝,趕緊往水利局跑去。
到了水利局,他來到昨天問話的那間辦公室。
還是昨天那個中年男人,依舊老神在在地坐在辦公桌後頭翻看著報紙,搪瓷缸里泡著杯熱茶。
李秋敲了敲門走進去,把包里的營業執照、大隊證明和鄉政府的擔保信一張張攤在桌上。
「同志,我按照你說的,把鄉里的手續全跑齊了。」
那男人放下報紙,拿過材料翻了翻,點了點頭:「嗯,材料準備得挺齊全。
先擱這兒吧,我上樓找領導簽個字,蓋個章就行,你坐外頭等會兒。」
李秋連聲道謝,退到走廊的長椅上坐著。
中年男人捏著材料上三樓,敲開丁科長辦公室的門。
丁科長正躺在躺椅上打著盹,中午喝完小酒有些困得慌,他見有下屬敲門,懶洋洋的坐起身來。
「科長,剛剛遞上來個辦采砂證的,曉露鄉的材料都全了,您簽個字。」
丁科長伸手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瞅見申請人那欄寫著「李秋」倆字,隨即嘴角慢慢咧開,哼笑了一聲。
「嘿嘿,這小子還真來了。」
他翻都懶得往下翻,把材料往桌上一扔,從兜里摸出半包煙,抽出來兩根,扔給下屬一根。
中年男人趕緊湊過去借火,倆人隔著一張桌子抽了兩口。
丁科長吐著煙圈,拿手指了指李秋的那摞材料:「老王啊,局長跟我說采砂的指標得卡好,不能魚龍混雜,這證不能輕易批。下去跟這人說,局裡最近事挺多,讓他先回去等通知吧。」
老王叼著煙,看了看自家丁科長臉上那笑容,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樓下這小伙子要不就是沒有拜碼頭,要不就是得罪人了。
他把材料一收,「我明白了,丁科長。」
過了十來分鐘,老王端著白開水溜達回來了,手裡的材料原封沒動,往李秋懷裡一塞。
「同志,領導簽了沒?」李秋站起來問。
「沒簽。局裡最近事多,你這證牽扯麵廣,得再研究研究,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同志,我這有啥問題嗎?」
「局裡領導去開會了,科長也不在家,你這證得他們親自審核,我也做不了主,過兩天再來看看吧。」
辦證的老王坐回辦公室里,拿起報紙,端起茶缸抿了兩口。
李秋聽到這話急了,往前湊了一步:「同志,俺們鄉里公路馬上就要開工了,砂石料必須得供應上,鄉長那邊催得緊,您看能不能通融通?」
那男人左右看了看,把茶缸放下,壓低了聲音說道:「小伙子我看你是實在人,就跟你透個底吧。
你這材料一點問題也沒有,可光有村里和鄉里的章,在縣裡根本吃不開。
縣裡面河道采砂這一塊,多少人盯著呢,回去找找門路吧,別在這兒給我死犟了。」說完他把報紙一抖,擋在了臉前頭。
人家都把話說得這麼透徹了,李秋心裡也明白了。他把材料收好,沒再和對方多糾纏,徑直出了大門口。
李秋出門站在水利局大門口,悶悶的給自己點了根煙。
沒想到這孫大膽的手都伸到縣裡來了,自己縣裡沒有門路,只能回去找何開福商量商量了。
何開福這老狐狸在鄉里混了這麼多年,興許還有別的招數。
他心裡焦急,一路跑回了曉露鄉,進了建築站院子,何開福正蹲在門口拿鐵絲綁著窗戶上的欄杆。
何開福抬頭見他臉色不對,把手裡的活停了:「小秋,咋這麼快回來了,沒弄成啊?」
李秋把肩上的帆布袋往桌上一撂:「唉,別提了何大伯,工商執照我倒是辦下來了,采砂證被水利局那邊卡住了。
我本來材料都遞上去了,那個辦事員上樓轉了一圈下來就變卦了,說領導不在,讓我回來等通知。」
何開福把手中的鐵絲往窗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翻了翻包里那幾份材料。
大隊證明和鄉里擔保信還有個體戶執照,樣樣都齊全的很。
「那個辦事員還給我透了個底,說光有村里鄉里的材料,在縣裡也不見得就能吃得開,讓我回來再找找門路。」
何開福把材料擱回桌上,嘆了口氣:「這明擺著是有人跟他們單位遞話了。
我都不用想,肯定是孫大膽在縣裡使了活,縣裡頭那幫人吃拿卡要慣了。」
李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孫大膽這動作居然這麼快,何大伯那咋整啊?」
何開福背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停下來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才開口:「縣裡頭,我去了也是白搭。我一個鄉里建築站長,在縣裡跟個芝麻似的。
這事兒你還得去找仇先鋒,你記住了見到他別說卡住了,你得把那個辦事員暗示你找門路的話,原原本本學給他聽。
嘿嘿,咱們仇書記這人脾氣沖也好面子,你要讓他知道水利口連他蓋的章都不當回事,你看他上不上火。」
李秋聽完眼睛亮了起來,他匆匆和何開福告了個別,扭頭就往鄉大院跑。
和看大門的蔡老頭說明來意後,李秋直奔二樓的書記辦公室。
「仇書記,我有事得跟您匯報一下。」仇先鋒抬頭看了一眼,見來人是李秋後,沖他招了招手。
李秋進去,把去縣裡的遭遇一五一十說了,特意把那個辦事員的話原樣搬了出來:「仇書記,那大哥跟我說,光鄉里的章在不行,那在縣裡頭都不頂用,讓我趕緊回來找門路。」
仇先鋒把李秋遞來的的材料狠狠甩在桌上。「你去找他們辦證,連個管事的都沒見著?」
「沒見著,就一個辦事員上去轉了一圈就下來了,材料怎麼拿上去的,又怎麼給我退回來了。」
仇先鋒聽了這話,往椅背上一靠,過了一會兒才沉聲開口:「水利口這幫人膽子不小,連我們鄉里的擔保他們都敢扣著不辦。」
他看著李秋搓了搓下巴:「明天我親自去趟縣裡,你到時跟我一塊去,我倒要看看,他們單位是誰在這攔路。
本來不想麻煩他們局長老周的,我到時親自去遞材料,他們要是再跟我打彎彎繞,就別怪我給他們找不痛快了。」
......
劉三愣子今天休息,他從金馬機修廠出來,兜里揣著幾塊錢,是那天賣完泵給李秋後,吳主任分潤他的辛苦錢。
他咧著個嘴巴晃晃悠悠的往鄉里走,路過了鄉道十字路口的破席棚子,裡頭正圍著一圈人打牌擲骰子。
劉三聽著裡頭咋咋呼呼的,再加上口袋裡子彈也充足,一下子手癢得不行,一貓腰鑽了進了人群中。
今天也是邪門,平時逢賭必輸的劉三愣子,手氣出奇的旺連擲了三把豹子,把桌上幾個人的零錢贏了個底朝天。
沙場的阿強和胖子今天也在,本來他倆就因為前幾天被李秋拿槍嚇尿了,在沙場挨了孫奇的一通罵,心裡頭正憋著火氣。
這會兒看著劉三把他們的毛票全劃拉過去,胖子眼珠子都紅了。
他看著劉三愣子那得意樣兒,把手往桌上狠狠一拍:「三愣子,你今兒踩狗屎了?」
阿強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接了句:「人家現在哪能一樣啊,前幾天在沙場被奇哥罵得跟個三孫子似的,連個屁都不敢放,今天倒跑這兒來充大爺了。」
話一說完,棚子裡頓時一陣鬨笑。
劉三愣子這人最要面子,一聽到這話,火氣直衝腦門。
他把錢往兜里一揣,指著阿強就罵道:「你他媽少拿孫奇壓我,老子早就不想受他那鳥氣了!那破泵老子……」
話到嘴邊劉三猛地反應過來,後心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來,他硬生生把到嘴的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那泵咋了你說啊?」阿強耳朵尖立馬追問。
「那泵……那泵關你鳥事!」劉三愣子一把推開桌子扭頭就走,步子越走越快瞬間就沒了影。
阿強盯著他的背影,眼睛一陣轉悠,他趕緊沖胖子揮揮手:「胖子,我覺得不對勁,姓劉的這孫子心裡有鬼,咱們趕緊回沙場去。」
兩人一路小跑趕回沙場,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孫奇光著膀子躺在破沙發上,茶几上鋪著報紙,兩把剛從黑魚汪弄回來的黑管土噴子橫在上面,旁邊堆著火藥包和鐵砂。
他昨晚騎了大半宿的車,實在是困極了,回了自己沙場倒頭就睡。
「奇哥,出事了。」阿強湊過去拍醒了孫奇。
孫奇應聲坐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阿強。
阿強和胖子兩人手舞足蹈地把棚子裡劉三愣子說的話學了一遍,「.....然後他一提那泵臉都變了,立馬就跑了。」
孫奇聽聞頓時瞪大了雙眼,把身上蓋的衣服往桌上一扔,困勁一下子下去了。
前兩天在鄉道上被李秋拿五六半指著腦袋的窩囊火,這會兒全勾起來了。
「麻勒隔壁的,劉三兒這狗雜碎居然敢吃裡扒外!」孫奇點了一根煙,狠狠嘬了一口:
「我說那天他怎麼上趕著拉上趙連平來我這買泵,合著是給溝槽的李秋當引路人呢。
這狗東西居然敢找我的不痛快,老子估摸著連李秋手裡那把槍,都是他從機修廠里倒騰出來的吧!」
「奇哥,那咱們要咋弄?」胖子緊張地問道。
孫奇站起身,拿起一把土噴子,咬開一包火藥就往槍管里倒,然後拿通條死死把管子裡的土夯實。
他把槍管咔嚓一合,冷冷地噴了口煙出來:「這狗日的不是愛打牌嘛,今晚肯定還會去棚子裡玩牌。
天一黑,你倆帶幾個人去棚子外頭給我堵死他,直接綁到沙場外的河灘上去。」
他把槍往肩上一扛:「老子今晚非把他嘴撬開不可,看看李秋到底還想耍什麼花招。」
天黑透了,鄉道邊棚子底下的牌場又熱鬧了起來。
劉三愣子回家躺了一下午,心裡覺得沒啥大事兒,胖子兩人估計也沒聽清自己上午去啥。
他心裡又痒痒起來了,索性翻身出了門,揣著贏來的幾張毛票,哼著小曲往棚子走去。
剛走到棚子外,路邊猛地竄出幾個人,一條麻袋兜頭罩了下來。
「誰!臥槽.....」劉三愣子拼命撲騰,幾雙手死死把他按在地上,拿麻繩捆了個結實,連拖帶拽弄到河邊。
等麻袋扯下來,劉三愣子才看清,自己被綁在孫家沙場外的河灘上。
孫奇拎著把土噴子,拿槍托在他臉上狠狠砸了兩下,「劉三愣子,還他媽兄弟呢,你挺會裝啊。」
話音剛落,不給劉三兒任何解釋的機會,孫奇一腳就踹在劉三肚子上。
劉三愣子悶哼一聲,弓起腰趴在河灘上,孫奇看他這模樣,實在是不解氣,接著又是兩腳踹去。
「別打了,孫奇!我說...我都說!」劉三疼得連連討饒。
孫奇抬了抬下巴,「快點說,把那泵給老子說清楚」
劉三兒喘兩口粗氣,然後把怎麼帶李秋去廠里,怎麼把舊泵拉走的事全撂了。
孫奇越聽臉色越黑。等聽到李秋已經把泵買了回去,他眼珠子都紅了。
「我日你媽,老子崩了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孫奇火氣上來了,端起了土噴子,槍口直接頂住了劉三愣子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