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劉三渾身直哆嗦,背後全是冷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孫奇……奇哥,你殺了我要償命的……」
「償命?老子先要了你的命!」
「幹什麼!」河堤上傳來一聲低喝,是孫大膽從沙場跑了出來,身上只披著一件外套。
他打著手電筒走到幾人面前,一把奪過孫奇手裡的土槍,反手就是兩個響亮的耳光抽在孫奇臉上。
「啪!啪!」
孫奇臉被打得偏了過去,捂著臉直哼哼:「爹,你打我幹啥,劉三兒這孫子幫著李秋來坑咱們!」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不長腦子的東西!」
孫大膽壓著嗓子罵道,「你還真準備在河灘上把他打死啊,你想去吃牢飯,老子還沒活夠呢!」
孫奇紅著眼睛默不作聲,孫大膽拿手電筒掃了掃地上的劉三兒,嫌棄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三愣子....我看你就是找打!。」
他說完拽著孫奇扭頭就走,阿強幾個人跟在孫大膽身後,往沙場走去。
腳步聲遠去,河灘上只剩下風吹蘆葦的沙沙聲。
劉三愣子掙扎著站了起來,肚子剛剛被孫奇踹了好幾腳,一動就疼得他直吸涼氣。
他費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夜色里的孫家沙場,直透著一股兒狠勁。
「孫奇……孫大膽……」
劉三咬著牙,把嘴裡的血沫星子狠狠擦了擦,「你們不仁,就別怪老子不義了!」
河灘上的夜風吹起了劉三愣子的舊襖,他扶著柳樹往岸上走去,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稍微一用勁就扯著疼,他只能佝僂著腰往家走。
劉三兒的臉上也火辣辣的,他抬起手一抹,也不知道濕漉漉的是眼淚還是冷汗。
一晃一晃的摸回到自家,劉三愣子連燈都懶得點,摸黑進了屋,一屁股癱在床沿上,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狗日的孫奇那幾個大耳刮子扇得他腦袋現在還嗡嗡響,胸口像是被破布堵住了,一股氣既上不去也下不來。
劉三愣子躺在床上,吃力地翻了兩個身,結果疼得自己直抽抽,他越想越窩火,手往床底一探,抽出了塞在底下的大鐵棍。
一直睜著眼睛到了後半夜,外面連狗叫聲都沒了,劉三愣子像詐屍一樣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抓起那根大鐵棍衝出房門。
他拎著鐵棍鑽進灶房,摸出半瓶沒喝完的散簍子酒,拿牙猛地咬開塞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辣得他直咧嘴,借著酒勁,一頭扎進了漆黑的深夜裡。
孫家沙場,屋裡的燈火還亮著,孫大膽為了堵住阿強和胖子這幾個閒漢的嘴,讓食堂炒了幾個菜,搬了箱白酒。
桌面上一片狼藉,孫大膽和孫奇爺倆喝得滿臉通紅,正高聲叫罵著李秋和劉三愣子。
「唉,那狗日的劉三……,我之前還拿他當自家侄兒看待,豬狗不如的玩意。」
」麻痹的!爹,明天我去把他家房子給點了……」孫奇說話都大舌頭了。
「必須點!敢坑老子……」孫大膽打了個酒嗝,一頭栽在桌上,呼嚕聲震天響。
阿強和胖子幾個人也早醉得不省人事,橫七豎八地癱在桌子上和地上。
劉三愣子提著大鐵棍子摸到沙場外頭,順著破院牆蹭的一下翻了進去。
院裡角落的大黑狗聽見動靜,剛抬起頭叫了兩聲,劉三愣子兩步竄了上去,掄起鐵棍砸在狗頭上,這大狗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動了。
他沉著個臉,提著棍子走到河灘旁邊,看著平地上的沉澱池和沙池。
劉三愣子拿起棍子對著放水的管子一頓亂砸,把管子砸成了好幾段,但還是不夠解氣。
他索性抄起旁邊的一把鐵鍬,對著沉澱池的泥牆狠狠刨了幾下,泥沙嘩啦一下湧出來,又倒灌回河道里。
劉三愣子正在外面搞著破壞,不遠處辦公室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還有些迷糊的孫奇晃晃悠悠地走出屋來,解開褲腰帶準備在牆角撒尿。
孫奇醉得眼睛都沒睜開,冷不丁瞅見前邊站著個人,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誰……」
劉三愣子看見他,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句話都沒搭,掄圓了手裡的鐵棍,照著孫奇的後背狠狠地劈了下去。
「砰!」的一聲。
孫奇被打得猛一挺腰,一頭栽倒在地上的一灘尿水裡。
他努力仰起臉,嘴裡還冒著酒沫子,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
「我操嘞……我拿槍蹦死你,劉三兒……」說完頭一歪,直接昏睡了過去。
聽到這話,劉三愣子眼裡的凶光射了出來,他抬腳跨過孫奇,提著棍子推門走進了屋裡。
屋裡酒氣熏天,孫大膽躺在涼蓆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劉三輕手輕腳地走到柜子邊,一眼就瞅見上面用破布包著的兩把黑管土槍,旁邊還有一包火藥鐵砂。
他一把將土槍抱在手裡,順手拉開旁邊的抽屜,裡面有個鐵盒子,打開一看,一沓用皮筋扎著的大團結和一堆零錢。
劉三連錢帶盒子一起揣進懷裡,回頭瞥了一眼死豬一樣的孫大膽,咬了咬牙,還是沒動手。
他夾著鐵棍,抱著土槍和鐵盒子,一溜煙竄出了沙場,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里。
天剛蒙蒙亮,沙場院子還籠罩著一層薄霧。
早起上工的挖沙工人們打著哈欠從外頭推開大門,一進來就看見孫奇趴在牆角的泥水裡,褲子也沒穿上屁股蛋子露了半拉在外面,後背的衣服上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血印子。
「哎呦臥槽,奇哥!奇哥你這是咋了?」領頭的帶工班長嚇了一大跳,趕緊彎下腰把人翻過來。
孫奇滿臉是泥土混著尿,他翻過身來被冷風一吹,狠狠打了個激靈,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嘴裡還疼得直哼哼:「我鈤尼瑪……疼死老子了……」
外頭的喧鬧聲把辦公室里的人也吵醒了,宿醉的孫大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披著外套走出來。
他剛想衝著工人罵娘咋還不去幹活呢,眼睛往場子裡掃了一眼,人直接在門口愣住了。
沙池底下的放水管子被砸得稀爛,沉澱池的泥牆被刨了個觸目驚心的大豁口,黃泥湯子流得滿地都是。
要知道這沙池可是他的命根子,平時全靠它來沉澱沙子,這一破壞,沙場直接得停工了。
「這……這他媽誰幹的!」孫大膽心疼得直哆嗦,扯著喉嚨大喊道。
孫奇在工人攙扶下站了起來,拿袖子胡亂擦了把臉上的騷尿污漬。
他腦瓜子到現在還嗡嗡直響,昨晚的畫面一點點回憶起來,孫奇猛地一跺腳,鬼哭狼嚎地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爹,是劉三愣子!昨晚劉三兒這個雜碎摸進來了,老子剛出門撒尿,就被他一棍子撂倒了,他還罵罵咧咧的說要拿槍蹦死我!」
一聽到槍這個字,孫大膽渾身猛地一哆嗦,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一句話沒說,扭頭就衝進了裡屋,孫大膽衝到柜子前一看,上面空蕩蕩的連根毛也沒有了。
孫大膽再一把拉開旁邊的抽屜,裡面那個裝錢的鐵盒子也不見了蹤影。
孫大膽臉色陰沉地站在屋裡,眼角一抽一抽的,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爹,報案!我現在就去鄉里派出所報案!」孫奇一瘸一拐地跟著走進來,急得直跳腳,「這狗日的把咱屋裡都掏空了,必須抓住這小子。」
「報你媽的案!」孫大膽猛地轉過身,一把攥住孫奇的胳膊,揚起手啪的就是一個響亮的大耳光,打得孫奇原地晃悠了半圈。
「蠢貨,你拿什麼報案?準備去跟人家說,你偷偷去東山省買了黑槍?那兩把土噴子要是被上頭查出來,咱爺倆都得進去吃牢飯!」
孫大膽壓著嗓子,氣得直喘粗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孫奇在一旁捂著臉,被自家老爹打得徹底沒了脾氣,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孫大膽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趕緊把阿強和胖子叫起來,帶上人去劉三兒家找人。
不行就去火車站,去汽車站給老子堵人!
這狗日的身上帶著槍,他要是真拿槍在外面干出點什麼殺人搶劫的事,查到我們爺倆頭上來,咱全家都得給他陪葬!」
孫奇哭喪著臉,帶著哭腔嘟囔了起來:「爹,這都大半夜加一個早晨了……他走路都走到縣裡了,坐個長途汽車都能到市里了,要是扒上拉煤的火車,這會兒估計都到省城了……我他娘上哪找去啊!」
「滾!」孫大膽一腳踹在孫奇屁股上,眼珠子都紅了,「就算追到省城,也得把人和槍給老子找回來,快他媽去!」
孫奇連滾帶爬地跑出屋子,扯著嗓子叫上阿強和胖子,「別他媽睡了一群蠢豬,出他媽大事了!」
待自家兒子亂糟糟的走遠後,孫大膽頹然地掏出一根煙,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看著被砸爛的沙池,冷汗順著後脊樑往下淌。
他這回是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天要塌了。
......
天剛亮沒多久李秋就醒了,因為昨天辦證被卡著,他大半夜就愁的睡不著了。
他索性爬起床,到院子裡收拾收拾,剛忙活一會就聽見外頭院門被人拍得「啪啪」響。
「李大哥....李秋在家嗎?」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外頭傳來進來。
李秋把掃把靠在牆角,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陳璇,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
後頭是何金隆和兩個背著儀器箱的年輕小伙。
「陳璇?」李秋疑惑地看著幾個人。
「嘿嘿,我到鄉里問了半天,可算找著你在哪了。」陳璇拿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笑著說道:
「局裡通知要趕在開工前,把曉順段公路的北坡和彎道都量准,我們測量隊今天得把大章山北坡那段覆核一遍。
局裡點名讓我帶隊,我尋思這大山裡頭沒個熟手帶路可不行,就直接從你們鄉建築找何金隆奔你這來找你幫忙了。」
「明白了,你是要進山複測是吧?」李秋沖她點點頭,也沒有推辭:
「放心吧,這大章山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我進屋收拾一下給你們帶路。山裡頭野豬和獾狗子多,我不拿個槍跟著,你們進去看線路也不安全。」
他轉頭進了屋裡,把五六半往肩上一背,又跟剛起床的老婆顏瑤說了一聲:「小瑤,縣裡測量隊要進山,我給他們帶趟路,中午不用等我了。」
顏瑤從裡屋探出頭,見是何金隆他們,笑著點了點頭:「那你們當心點啊,別走太深!」
李秋帶著陳璇四人順著土路往山腳下走。
陳璇一邊走一邊拿手擦著額頭上的汗,跟在後頭的何金隆和兩個小伙子抬著三腳架,累得直喘著粗氣。
「我說陳技術員啊,你這城裡的姑娘,怎麼老往咱們這窮山溝里跑?」李秋走在前面,拿柴刀砍斷一根橫在路上的刺藤。
「那咋辦呀,學我們這一行的,哪有不跑野外的。」陳璇推了推眼鏡:「再說了,這縣鄉公路要是修通了,以後你們曉露鄉的鄉親們進縣城不就省事了嗎?
對了,你去縣裡辦采砂證的事咋樣了?」
李秋嘆了口氣:「別提了,昨天卡在水利口了。我材料全都遞上去了,他們非說領導不在,現在讓我回來等通知。」
陳璇聽了這話皺了皺眉,走在後頭的何金隆一聽這話,趕緊湊了上來,賠著笑臉對陳璇說道:
「陳技術員,咱李秋可是為了縣鄉公路才買的船,那是給鄉里做貢獻的。
你們交通口也是大機關,跟水利局口是平起平坐的,您看……您能不能幫著俺們在縣裡遞句話?」
李秋轉過頭,瞪了何金隆一眼:「金隆哥,你可別瞎說!陳技術員是來搞測量的,不能拿人家公家關係去辦私事,讓人家為難。」
何金隆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我這不是看著這證批不下來,跟著著急嘛。」
李秋趕緊扭過頭來,擺了擺手:「陳璇,你可千萬別聽他瞎說,我就是咱們朋友之間發個牢騷,縣裡的事我自個兒會再想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