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璇聽了李秋這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在單位里這麼長時間,也知道現在普通人去辦點事有多難,她推了推黑框眼鏡,沖李秋和何金隆淡淡一笑:
「何大哥,金隆哥,你們放心。這事兒晚點再說,只要符合規定我相信肯定能辦下來證件。」
李秋沖她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帶著一行人順著灌叢道往大章山北坡爬。
他與何金隆走在最前面拿柴刀開路,陳璇和兩個技術員在後面架著經緯儀。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爬到坡頂脊線的時候,幾個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李秋找了塊平坦地兒讓他們架設儀器,自己則跟何金隆走到旁邊抽起煙來。
「金隆哥,你可別給我添亂了。」李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這不是想幫幫你嗎,有現成的人脈不得用上?」
何金隆最近去縣施工隊混了幾天,見了點世面後嘴裡一點也閒不住,吐了口煙圈就開始吹起來:
「我說李秋你是不知道,就我這幾天在施工隊跟著那些個工頭跑江湖,算是開了大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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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縣化肥廠擴建,承包化肥廠二期廠房的木工和瓦工頭子,哪個不是響噹噹的萬元戶,出門褲襠下騎的都是最派頭的嘉陵大摩托,天天一下工這些人就沒影了。
我剛認識的一個好大哥,縣建築公司的王科長,天天去現場時胳肢窩下夾著個黑皮包,裡頭鼓鼓囊囊全是大團結。
他帶我們去下館子點菜都不帶看價的,在項目部手裡提個三洋錄音機走到哪放到哪,那排場真是絕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等這縣鄉公路一修,這幫包工頭還得發大財。」
李秋笑著搖搖頭:「你就眼饞吧,人家那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都是拿命拼出來的。」
兩人正吹著,旁邊的深草叢裡突然傳來一陣「嘩啦嘩啦」的亂響。
李秋作為老獵手,一聽這動靜就知道有東西,他瞬間繃緊了神經,一把按滅菸頭,沖何金隆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草叢深處,兩隻灰褐色的肥野兔「嗖」地竄了出來,大概是受了驚,貼著地皮就往坡下狂奔。
李秋動作極快,順手拽下扛在肩上的五六半,連瞄準的姿勢都沒怎麼擺,槍托一抵肩窩。
「啪!啪!」兩聲清脆的槍響在山林里炸開。
那兩隻狂奔的野兔同時往空中一彈,翻著跟頭滾出去老遠,在地上掙扎兩下不動彈了。
山坡上面,陳璇正趴在經緯儀前看數據,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鉛筆都掉在了地上。
兩個年輕技術員也嚇得一哆嗦,差點把三腳架給撞翻了。
李秋提著槍站起來,大步流星走過去,拎起兩隻還在滴血的野兔,掂量了一下,全是肥嘟嘟的長耳兔。
他咧著嘴沖坡上喊道:「陳技術員,沒嚇著你們吧,今天運氣好,中午有口福了,我請你們吃烤野兔!」
陳璇捂著胸口,看他那副提著兔子咧嘴笑的模樣,又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這人,放槍前能不能先打個招呼,我魂都要被你嚇飛了。」
「打獵哪有打招呼的,一打招呼兔子早跑了。」李秋哈哈大笑,把野兔扔給何金隆,「走跟我去湖底處理一下,中午找個背風的地方生火烤兔子。」
就在幾人說笑的功夫,山坡下不遠處的大荒地里,一道一瘸一拐的人影一閃而過,佝僂著腰拼了命地往荒草叢裡鑽。
劉三愣子在荒草叢裡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睛認出了坡上的李秋。
他下意識想張嘴喊一嗓子,可話到嘴邊,低頭瞅了瞅自己這身沾滿爛泥的破襖,又摸了摸懷裡死死抱著的那包火藥土槍。
自己現在是個偷了錢卷了槍跑路的賊,鄉裡頭孫家那幫人指不定正滿大街的找自己呢。
他要是現在上去跟李秋搭話,萬一被孫家的人順藤摸瓜找到了,不僅自己得完蛋,還得把李秋拖下水。
劉三咬了咬牙,把身子往草叢裡縮了縮,懷裡揣著東西順著蘆葦盪的水溝,一瘸一拐地往老林子深處鑽去。
北坡頂上,李秋把兩隻剝洗好的野兔拿樹枝穿起來,架在火堆上烤。
沒一會兒,油脂就滴在了柴火上,發出「滋滋滋」的響聲,兔肉的焦香味飄得老遠。
李秋從兜里摸出幾顆紅山楂捏碎,胡亂抹在兔肉上。
「這玩意兒有些酸,但是去土腥味最管用。」李秋一邊翻著兔肉一邊向眾人說道。
何金隆幾個人早就餓了,圍著火堆啃著干餅子,就著李秋烤得焦黃的兔肉狼吞虎咽起來。
陳璇小口啃著兔肉,吃得滿嘴油光,她拿出紙巾擦了擦,然後隨口問道:「李大哥,你那采砂船要是真下水了,打算怎麼個干法?」
李秋咬了口兔腿,含含糊糊地回答:「先開去湖裡零散著干唄,等後面手裡攢了點本錢,我就在山底下這處回水灣圈個場地,弄個正經的沙場。
到時候多雇幾個人工,一天抽個幾百方沙子,直接送到你們標好的路段上去。」
「哎呦,你這還挺有規劃,想得也長遠。」陳璇笑了笑。
「嗨,不想不行啊。」李秋咽下嘴裡的肉:「俺們村里人彎腰種地一年忙到頭,一個月也見不到兩回葷腥。
好不容易趕上修路這麼大的工程,我不趁著這股風折騰折騰,那不白瞎了。
這買賣要是干成了,我大哥、二哥,還有跟著我的這幾個兄弟,都能跟著混口飯吃。」
何金隆在旁邊接了話茬:「可不是嘛,要讓我來說,還是孫大膽那幫人太黑了。
他占著那沙場,人工挖沙慢得要死,還把價格抬得老高,給工人開的錢又少,這種人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李秋聽見這話就來氣,不禁冷哼了一聲:「他那哪能叫做生意,就是地頭蛇吃霸王餐。別人想干他就在背後使絆子,不過這次他不讓我干,我還偏要干出個樣子來。」
陳璇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著李秋被柴火烤得有些發紅的臉,覺得這人雖然是個鄉下倒插門,但身上卻有股子不服輸的狠勁兒。
她不自覺地笑了笑,低頭啃了一口手裡的兔肉。
等測量隊收拾好儀器下山,日頭已經偏西了。
李秋帶著陳璇他們抄了近道,順順噹噹的回到了湖濱村。
走到自家院門口,李秋把肩上的五六半拿下來,連同腰後的柴刀一起遞給迎出來的顏瑤。
隨即回身招呼起同來的陳璇一道人進屋喝口水歇歇腳。
顏瑤接過槍站在門後,抬眼打量著跟在李秋身後的女技術員。
陳璇一身齊整的藍布工裝,頭髮梳得利落,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一看就是城裡有文化的公家人。
李秋隨口介紹道:「小瑤,這是縣交通局測量隊的陳技術員,今天進山複測我剛好領她們進了趟山。」
「嫂子好。」陳璇大方地笑著,沖顏瑤點了點頭。
顏瑤笑著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去灶房端了幾杯水出來,又把桌上的瓜子盤往陳璇跟前推了推:
「哎,陳技術員好。大傢伙快進屋裡坐坐,俺們家裡亂你們可別嫌棄。」
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顏瑤打量了陳璇一眼,眼睛在她那雙解放鞋和沾滿了泥巴的工裝褲上掃過。
陳璇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眼神在李秋和顏瑤之間轉了一圈後,停留在她棉襖肩上破了的小洞上。
兩人都沒多說什麼,都很客氣,卻誰也不知道該講些啥。
顏瑤覺得有些尷尬,轉身去裡屋忙活了起來,陳璇坐了沒一會兒便站起身,說還得帶著其他隊員回鄉里匯合。
李秋抬頭見天色也不早了,開口挽留起來:「陳璇,這都到飯點了,去鄉里街上的巴蜀人家對付一口吧,我請你和那兩個小伙子。」
陳璇聽聞抿嘴笑了笑:「我上次跟你開玩笑的,你還當真啦,那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李秋進屋和顏瑤說了一聲,便帶著陳璇與何金隆一行人往鄉里去了。
......
孫奇一大早從沙場出來,帶著阿強和胖子,直奔向鄉東頭,劉三愣子租的這間破屋。
到了劉三家門口,門上連一把掛鎖都沒掛。
孫奇心裡一股邪火沒處撒,抬起腳把門踹開,只聽「咔嚓」一聲,門框連著門把手直接給踹劈了。
幾個人一股腦的衝進去,抬眼一看,劉三愣子的屋裡木箱子大敞著,裡頭被翻得亂七八糟,幾件舊褂子扔在地上,稍微能值點錢的物件全沒影了。
「他媽的,奇哥。這小子肯定是連夜跑路了!」胖子拿腳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破衣服。
「廢話,走去鄉路口的賭棚看看,這王八蛋平時有錢就會賴在那兒!」
幾人又急匆匆趕去路口的賭棚,大白天的,一幫閒漢圍在桌邊拍桌子砸板凳地擲骰子,棚里被煙燻得色烏煙瘴氣的。
孫奇拿眼一掃,全是些爛賭鬼,就沒看見劉三兒。
「老闆,劉三昨天夜裡來過沒有?」孫奇一把推開面前的玩牌的閒漢。
賭棚的老闆搖了搖頭,「奇哥,我都兩三天沒看見劉三兒來我這了。」
孫奇聽見這話,招呼著眾人往鄉里的沙石售賣處跑去。
「彪子,你帶人去他老家找找,看看這狗日的是不是躲老家起了。」
「阿強,胖子。你倆跟我去鄉里起摩托車,我們去縣裡汽車站看看能不能堵到劉三愣子!」
幾人一路狂奔,從街面上跑過,突然孫奇的餘光瞟到路邊的巴蜀人家,李秋和何家老大正往裡走。
他急忙跟了上去,抬手把門帘子一挑,帶著阿強和胖子,一臉焦躁地闖了進來。
孫奇眼窩深陷臉色鐵青,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
他在鄉里找了一上午的劉三,連個人影都沒摸著,正憋著一肚子的怨念。
一進門,看見了李秋和何金隆兩人坐在靠窗的桌前,旁邊還坐著個穿工裝的女同志,一副有說有笑的樣子。
孫奇那股子火蹭地一下就冒到了心尖上,他帶著人直接沖了過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噹亂響。
「李秋,你他媽的還有心思在這吃吃喝喝?」孫奇咬牙切齒地盯著他,眼裡滿是紅血絲:「劉三兒呢,你把那狗東西藏哪去了?」
李秋眉頭微皺,放下手裡的茶杯:「孫奇,你發什麼瘋,劉三愣子去哪了我怎麼知道?」
「你少跟老子裝蒜!」孫奇指著李秋的鼻子罵道:
「昨晚那狗日的跑進我家沙場,砸了我們的沙池,搶了老子的東西和錢跑了,除了你李秋,還能有誰指使他?」
何金隆見狀,站起身冷聲呵斥道:「孫奇,你他媽的怎麼回事,大白天跑進飯館裡拍桌子砸板凳,還有沒有點王法了?」
孫奇這才注意到陳璇,上下打量了一眼,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何金隆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老子今天沒空搭理你,別來找不痛快嗷!」
話音剛落,孫奇一把攥住李秋的衣領,惡狠狠地盯著他:「姓李的,今天我要是見不著劉三,老子就拿你去頂帳,別以為你買了個破吸沙泵就能把這鄉里給翻過來!」
李秋一動不動地坐著,抬眼看著他,嗓音里透著股冷意:「我說了我沒見到劉三兒,你把手給我撒開。」
「我要是不撒呢!」孫奇梗著脖子吼道。
李秋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孫奇的手腕往內一擰,孫奇手上瞬間吃痛,哎喲叫喚了一聲,鬆開了手。
李秋盯著他,頗為不耐煩的地說道:「孫奇,劉三愣子和你之間發生了什麼,他現在人跑哪裡去了,跟我沒半點關係,你再在這跟我撒潑,別怪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武大在後廚聽見外面的動靜,手裡提著個炒勺從後廚跑出來,趕緊上前拉架:
「哎喲我的兩位祖宗,我們店裡也是小本買賣嗦,你們給我個面兒,別在我這店裡鬧啊!」
孫奇懶得搭理廚子武大,帶著阿強和胖子又往前緊逼一步,死死地瞪著李秋一桌人。
一直坐著沒說話的陳璇蹙著眉,把筷子一擱,站起來呵斥道:「你誰啊,光天化日衝進飯館裡要打要砸的,小心被抓進去。」
孫奇聽見這話直接笑了,他根本沒把眼前這個女的放在眼裡:「呵呵呵,你管我誰呢,你這小娘們兒趕緊滾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