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回到三個月前,一切剛剛開始的四月初。
同樣是大學路大華眼鏡行二樓。
初春天氣乍暖還寒,但坐在麻將機旁邊的童金水的額頭卻滿是汗水,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
他對面坐著一個二百斤上下的壯漢,手裡把玩著一把鋒銳的剔骨刀。
童金水用發抖的手從兜里摸出一包玉溪,結果發現裡面乾癟癟的,一根也沒剩。
「抽我這包。」
童金水面前坐著壯漢大喇喇丟過來一包還沒拆封的軟中華過來。
勉力拆開點上一根,他就把剩下的煙重新放回了麻將桌上。
「童老闆,現在人已經沒了,孫耀欠你的三十萬賭債應該很快就能給你,你是不是應該有些表示了。」
「你···我不確定是不是你乾的,萬一他是自己死了呢?」童金水還想掙扎,夾著煙也不抽,努力擠出一句話,「而且孫耀根本不接我的電話,他不給我錢,我就沒錢給你,要不你把我殺了吧!」
「殺你?又沒人付錢。」壯漢撓了撓額頭,有些困擾的樣子:「確實,這次的買賣沒做明白,我再給你一點時間,到時候孫耀給你錢,你再把錢給我,ok?」
「要是他不給我呢?」童金水眼神有些空洞。
壯漢笑了:「你家裡還有老婆和孩子。」
「我··我知道了!就算孫耀的錢不還,我也肯定能贏回來!」
童金水的語氣從恐懼到堅定,像是下了個某種決心,猛地掐滅手裡的中華,狠狠丟在地上。
··········
「這就是整個案子的起因,而童金水這些年打麻將輸了全部家當,外邊的賭債兩百二十萬左右。
但是殺醫案的兇手孫耀欠了童金水一筆錢,童金水不知道從哪找人,想要幹掉舉報孫耀的醫生,只是好巧不巧,孫耀自己激動下自己動了手。
殺人者的身份,從帳本記錄看不出。
這個需要趙隊你去調查了,不過有運動褲和菸頭上的信息,至少不是無的放矢。」
往童金水家走的路上,李霧對著呂長海和剛剛趕過來的趙猛幾人說道。
他特意拉著兩個大佬落在民警隊伍的最後邊,把自己分析帳本的結果說給了他們。
「那紅中和白板?」趙猛側頭看向李霧,眼睛閃爍著不可名狀的意味。
得想個辦法,給這小子薅到自己隊裡來。
回頭給老張送兩條煙?
「這個我也不確定,所以我讓付所長帶人回家,而不是去局裡,這樣就可以看看他們母子倆到底演哪一出了。
後續需要看看母子倆反應來判斷了,實在不行···」
李霧撓撓頭沒有說完,現在的信息確實不好判斷到底是誰反過來收買那個兇手殺了童金水。
「沒有人是全能的,所謂神探都是小說里的人物,現實里都有瓶頸,比如我擅長痕檢,但是審訊和側寫我也沒那麼了解,這方面……」
呂長海停頓了一下,轉而看向趙猛說道,「短短時間能查到這個程度,一般命案幾個月甚至幾年十幾年都有,你已經很厲害了,小趙你說呢?」
趙猛沒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摸出自己的白板打火機,點燃一根後猛猛嘬了一口,這才說道:「等到案子破了,局裡要是有嘉獎,我會把你的名字也報上去。」
李霧眼睛猛然一亮,對面兩人看得都是一笑,哪有年輕人不渴望立功的呢?
然而···
李霧哪裡是在乎什麼嘉獎,他眼裡只有那個價值兩塊錢的防風火機。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衝著趙猛就默默伸出兩隻手指,比出一個男人都懂的手勢。
趙猛一樂,煙算什麼,順手就把煙和火都遞了過去。
李霧哪會客氣,跟下午拿眼鏡布一樣順手就把火機一起接了過來。
點菸,嘬一口,雲淡風輕地把打火機揣進兜里。
整個過程不帶一絲煙火氣。
實際他內心正在瘋狂吶喊:落袋為安落袋為安。
【宿主成功獲得刑警隊長的打火機】
【警告:本裝備副作用嚴重,使用時請注意計算時長和環境】
看著他順火的熟練動作,趙猛努力擠出來一個笑容。
果然所有抽菸的人都擅長這招。
而呂長海撓了撓額頭,總感覺這一幕好像似曾相識。
好像……自己也挨過一次。
··············
很快,李霧就見到了童小風。
只用了一眼,他就知道呂老師說得沒錯,這個案子的底色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他現在已經徹底想通,裝備永遠只是裝備,裝備可以輔助自己查漏補缺,但是絕對不可能替自己辦案。
比如這次裝備提醒了白板是準確線索,但那不過是證明白板確實是童金水留下而已,跟童小風這個紅中有沒有嫌疑關係不大。
實際上也是如此,眼鏡布一開始就說會給予線索提示,可沒說過給出破案提示。
想破案,還是得用腦子。
此時童金水家的房子裡已經人滿為患,包括許承在內的大部分刑警都只能擠在外圍。
派出所民警更是如此,只有兩個所長和要控制白慧芳的洛華有資格靠前一些。
但儘管如此,李霧三人還是站在了呂長海的身後,也就是所有民警的最前列。
專案組成員還好,他們在眼鏡行見過李霧三人組,也是一起翻過垃圾的戰友,不覺得有什麼。
但是派出所那邊的人···他們根本不知道李霧的身份,只是覺得幾個屁大點小孩站在前排,而自己只能蹲在門口,多多少少會有些情緒。
但所長和指導員這倆老資歷都沒說話,他們也就只能憋著了。
趙猛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對沙發上的白慧芳問道:「白慧芳?說說吧,你為什麼要跑?」
回到家的白慧芳彷如換了個人,跟在小區門口撒潑打滾的樣子完全不同,跟眼鏡店抽抽搭搭時的模樣更是天壤之別。
她的頭髮在路上簡單梳理過,被撕扯過的衣服也儘量恢復了正常狀態,整個人的儀態端莊,就像是一個賢惠顧家、溫婉有禮的母親一樣。
聽到刑警隊長壓迫感極強的問話,她語氣坦然道:「我老公今天被人殺了,突然有人在大街上喊讓我站住,我害怕不行嗎?」
此時現場偵查員的目光幾乎都集中在白慧芳身上,但李霧不同,他的目光鎖定在童小風身上。
現在案件動機幾乎確定,白慧芳母子倆有一人因為童金水賭博造成家破,最終讓他們決心殺死這個無法挽回的中年人。
唯一的問題就是,到底是誰買兇殺死了丈夫,或者父親。
李霧眯了眯眼,他能聽出女人的聲音絲毫沒有慌張,更沒有害怕。
但這不重要,重點是他發現少年在聽到父親去世後,先是有不到半秒鐘的停滯,但緊接著跳了起來!
「白慧芳!是不是你乾的!是不是你去要錢他不給你?咱家都啥樣了你不知道嗎?你還賭!」
李霧有些愕然,這是什麼情況?
而旁邊的白慧芳聽到兒子的指責時眼神絲毫不動:「你懂什麼?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是不是你殺了我爸!白慧芳!」
聽著兒子的質問,白慧芳依舊紋絲不動,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許久後才沉聲道:「太多了,太多了,我輸了太多了,他明明有錢,只要他給我錢,我就能回本。」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了,但是李霧看著白慧芳的平靜和童小風的猙獰,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這就是你找人殺他的理由?!」童小風表情愈發扭曲,似乎想衝上去撕扯自己的母親。
還得是趙猛他們出手,才控制住了少年。
原本自信滿滿的李霧發現自己看不懂了。
兩人的表現幾乎是所有人肉眼可見的浮誇,而白慧芳所謂的賭博更是經不起推敲,只需要側面調查之後就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到底是想背下殺人嫌疑,還是故意引導?
而童小風的表現更是如此,一副把殺人責任全部推到母親身上的做法,反倒像是阿祖故意舉槍對著成龍一樣,他就是希望警察抓他!
這就很難搞了。
一臉無語的李霧看了看呂長海,又看了看趙猛,發現兩位大佬也一樣眉頭緊鎖,顯然無法通過兩人的對話就判斷出事情的真相。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沒有完全了解兩人的心理背景,現實里從來幾句話就把人摸清的事情,那都是小說電視劇吹牛逼。
嘿,說不定以後能有個什麼側寫類裝備?
整個案子似乎進入了死胡同,只剩下一個突破口,那就是找出殺人者!
就在李霧準備再去看看通過裝備找到的運動褲和菸頭時,腰間的諾基亞突然響了起來。
他一看名字,劉棟?
次奧,掛斷。
又響。
再掛斷。
顧泗鳴手機響。
掛斷。
何三遠手機響。
掛斷。
眾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幾個大佬還好,看了一眼就繼續思考。
而專案組則是眉頭緊蹙,原本就對三個學員站位不滿的派出所民警們更是指點議論。
但儘管如此,也沒人說什麼,畢竟李霧旁邊就是呂長海。
只有一個人憑藉肌肉記憶呵斥過去:「李霧!你們在學校的時候沒有學過紀律嗎?手機不知道調震動?」
然而,他的聲音才落下,一陣節奏動感的音樂響起。
「今天真好運,老狼請吃雞,你打電話我不接,你打它有啥用啊···」
許承滿臉通紅,對直翻白眼的趙猛趕緊舉手示意,手忙腳亂間按下了免提鍵:「師兄,我是劉棟,李霧三個的電話都接不通,只能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