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6-09-11 19:21:51 作者: 佚名

  這弦,終究還是啞了一輩子……

  2026年下午,一位清瘦的老人坐在電腦前,他是國際享有盛名的鋼琴家,卻在生命彌留之際,用最後的力氣拿起一把斷了弦的舊二胡放在了膝上。

  他用枯槁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二胡的琴弦,二胡的弦有兩根,一根是命,一根是魂,這是爺爺說過的話。

  窗外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他想起一句話。

  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出自《詩經·小雅·鶴鳴》。

  他小時候,尚不記事,聽到爺爺拉起二胡,就會興奮地拍手。

  十年笛子百年蕭,一把二胡闖凌霄。

  爺爺叫陳松庭,他便希望自己以後能將二胡演奏出鶴鳴一樣清涼高遠的聲音,就有了他現在的名字——陳鶴鳴。

  但之後自己卻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陳鶴鳴微微嘆了口氣,手指從弦上移開,開始打量自己手,這雙手的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彈鋼琴的繭,可這雙手最開始摸到的樂器卻是二胡。

  六歲那年,他開始跟著爺爺學二胡,一個暑假的時間就學會了《茉莉花》,爺爺誇他有天賦,他卻嚷著要學爺爺經常拉的那首曲子,因為他覺得那首曲子豪邁有力,就像……鶴鳴與天!

  爺爺說,等你長大點,我就教你……

  八歲,他長大了一點,音樂課上,城裡來的音樂老師站在一架鋼琴後面,臉上帶著期待,笑盈盈地問大家,誰會演奏樂器啊?

  他滿是期待地舉起手,興奮道,「老師,我會拉二胡!」

  伴隨著其他孩子的哄堂大笑,那位鋼琴專業畢業的老師露出一抹尷尬,然後示意他坐下,並且留下一句,「二胡不算樂器」。

  

  在同學的再次鬨笑聲中,他坐回座位,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回到家後,他將爺爺給他的那把二胡丟到了儲物間的角落,嚷著要學鋼琴。

  十歲那年,家裡咬牙,買了架二手的鋼琴,爺爺來家裡,粗糙的手撫摸過光滑的黑白琴鍵,看了眼坐在鋼琴後的陳鶴鳴後,他笑著說,「鋼琴好啊……鋼琴是正經樂器……可惜爺爺不會鋼琴,教不了小鶴鳴……」

  十六歲,爺爺陳松庭去世,臨死前,他握著陳鶴鳴的手,「鋼琴好啊……學鋼琴有出息……」語氣自豪又遺憾……

  十八歲,他考入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

  二十二歲,成為碩士,也成為了小有名氣的鋼琴演奏家。

  三十五歲,成為副教授,結婚,並且在國際比賽中屢獲大獎!

  四十歲,體檢發現了進行性肌張力障礙,手的控制力下降,開始慢慢告別演出,但前妻回到他身邊開始陪伴他。

  四十二歲,他最後一次公開演奏,下台後一個人躲在化妝間,看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得顫抖。

  四十三歲,被確診為抑鬱,徹底告別舞台,躲在家裡不彈琴、不出門、也不見人,前妻也離開了自己。

  後來,他接到電話,老家的房子要拆遷,老屋需要清理。他在清理舊物的時候,發現了那把當年自己丟在儲藏室的那把二胡。

  二胡的琴筒裂了,弦也斷了,他輕輕將二胡拿起來,才發現這把二胡比記憶中輕了很多,是的,木頭幹了,蟒皮掉了,二胡變成了被抽乾水分的標本,怎麼不變輕?

  他蹲在那兒,拿著二胡很久很久,隨後看到了二胡琴杆上的一個小小牙印。他記起來了,小時候自己學二胡,拉不好就生氣,然後就會用牙去咬琴杆。

  爺爺看到也不生氣,只是笑著打趣,「這琴被你咬了,以後就得跟著你……」

  除了這把二胡,在儲物間的另外角落,他還從紙箱底下翻出一盒外殼發黃的磁帶,上面寫著自己爺爺的名字和文化站採風幾個字。

  鄰居家的老人路過,認出了這盒磁帶,感慨道,「當年文化站的人下鄉採風,帶著錄音機,就錄了你爺爺拉二胡,你爺爺特別高興就讓文化站的人多錄了幾段……」

  他帶著那把二胡和磁帶回到了如今住的地方,跑了半天,找到一台舊錄音機,然後把那個磁帶放了進去。

  在沙沙的噪音之後,一個跑調的音出來了,陳鶴鳴自然聽得出來,是二胡。隨後便是完整的旋律,就是那首記憶里爺爺最喜歡拉的不知名的曲子。

  磁帶里,爺爺拉得並不好,跑調,節奏也亂,估計是當時爺爺緊張了。一遍過後,旁邊有人笑道:「陳大爺,別緊張,」爺爺笑了一聲,和記憶里的看到自己拉二胡滿意的笑聲一模一樣,只不過那個笑聲從老磁帶中傳出,帶著一種被時間磨損過的粗糙。


  爺爺繼續拉,還是那首曲子,拉到一半,爺爺停下來了,「後面還有一段,我拉不好了,老了,以前還能拉挺好的……」

  文化站的人鼓勵道,「沒事,您把您會的都拉拉。」

  然後,爺爺又了一段,旋律和手法,都同樣的熟悉又陌生。

  這一段,陳鶴鳴聽出來了,是爺爺在模仿自己小時候拉的《茉莉花》……

  陳鶴鳴的眼睛酸得要死,他強忍著眼淚不落下來,和六歲那年聽到同學鬨笑的聲音後經歷的相似,但又不一樣。

  那首《茉莉花》之後,磁帶沉默了很久。

  直到爺爺笑道,「這是我孫子之前最喜歡的一首曲子。」

  文化站的人繼續道,「那這樣,大爺,您說句話吧,萬一以後您孫子能聽到呢?」

  又是許久的沉默,終於爺爺再次開口了,「鶴鳴啊,現在的你應該在大城市裡彈鋼琴吧,鋼琴好啊。把鋼琴彈好了,就有出息了。爺爺不懂鋼琴,但爺爺知道……」

  磁帶里一陣沙沙聲傳出,粗糙的聲音順著陳鶴鳴的耳朵,進入他的心,像砂紙一樣狠狠地摩擦著。

  「你小時候,拉那個《茉莉花》,拉得可好了。後來你去了大城市,我就想著你啥時候回來能再給爺爺拉一段啊……還有那首曲子……你還學麼……我……」

  又是一陣沙沙的聲音……

  「算了。你忙你的,爺爺不說了,不說了……」

  啪!

  磁帶到頭,錄音機自動彈起,整個世界歸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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