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陳鶴鳴四十五歲,抱著二胡哭成淚人,他聽到這個磁帶的時候,爺爺已經死了二十九年……
之後,他把那盒磁帶轉成了數字音頻,存在了電腦,而後拿出那把二胡,擦乾淨。
他沒有去修斷了的弦,就這麼放在書桌旁,每天都能看到他。
而後,他買了一把新的二胡,找到一個老師,想重新學。
那個老師見到他很驚訝,問他一個曾經的鋼琴大師怎麼想到這個年紀開始學二胡,他說,就是想要拉首曲子,給別人聽……
二胡老師沒有繼續追問,開始教他,可他的手依舊抖得厲害,手連按弦都成了一種奢侈!
四十六歲,他開始研究民樂,只是為了找到答案,當年爺爺最喜歡的二胡曲,到底是什麼?
後面,他查到了,那首曲子是《聽松》,而自己爺爺名字叫陳松庭。
他彈了半輩子鋼琴,研究了半輩子音樂,卻在爺爺死後的第三十年,才第一次知道爺爺最喜歡的曲子的名字,叫《聽松》。
聽松聽松,一輩子都沒有聽懂爺爺想要什麼,一輩子也沒有聽懂二胡的聲音……
四十七歲,他抑鬱症加重,確診分裂情感障礙,對於民樂的執念變成嚴重幻聽。
他會聽到爺爺拉響那首《聽松》,隨後又因為《聽松》了解了瞎子阿炳,會聽到阿炳拉響那首被稱為千古絕唱的《二泉映月》!
之後,病情加重,不僅僅是耳朵的聲音,他會看到自己爺爺坐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朝他笑,會看到阿炳做月光下調弦……甚至他會看到二十歲的自己站在舞台中央彈著琴,台下掌聲如同潮水用來,隨後又一幀一幀褪去,只剩他獨坐在黑暗中。
他變得更加陰鬱和孤獨,而對於民樂的研究便成了他唯一能做,也是想做的事情。
他的筆記開始擴展,從阿炳到劉天華,從二胡到琵琶、到笛子、古箏、嗩吶……
隨著他接觸更多的民樂知識,他的幻聽也愈發豐富和嚴重,很多時候,那些他聽過的曲子,總會不自覺地縈繞在他的耳邊。
也就是在同一年,他打算寫一本書,書名叫做——《啞弦》,一個囊括了所有民樂技法、種類、曲目、故事的民樂資料書!
如今,他已經七十六歲,三十年間,他跑遍大江南北,查閱過民間、圖書館文獻,這本書,已經豐富到極為恐怖的程度!
啞弦上部,按照民樂樂器的八音進行分類!
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加人聲為第九竅。
每章從淺到深,歷史形制、製作工藝、演奏技法、經典曲目、代表性演奏家等等。
下半部,以傳統五聲音階的魂進行分類!
商的蒼涼悲切、角的生機破土、徵的熱烈戰鬥、羽的高遠通透→宮的包容圓滿。
…………
此時的陳鶴鳴,放下手中的二胡,打開名為《啞弦》的文檔,艱難地敲下幾行字。
【宮聲是中央之音,它不排斥任何聲音。
商是它的悲,角是它的生,徵是它的戰,羽是它的遠。
它全部接納……】
而後,他有種奇妙的感覺,那個時刻似乎……要來了,於是他又點開了一個文檔,那是《啞弦》的序。
「啞,是我這輩子彈了三十多年鋼琴,該響的都響了,唯獨心裡的那根弦沒有響。
弦,是二胡的兩根弦,一根是命,一根是魂。
我這輩子終於活成了別人眼中出息的鋼琴家,但最後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演奏的,是六歲那年的二胡曲《茉莉花》。
這本書叫《啞弦》,上面都是我沒能拉響的聲音……」
窗外的鳥鳴聲越來越弱,陳鶴鳴的意識也隨著視線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
慢慢的,鳥叫變成了二胡聲,他看到爺爺穿著記憶中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被自己咬了個小缺口的二胡,坐在槐樹下對自己招手。
他看見阿炳戴著墨鏡站在屋角,懷裡也抱著二胡,沖他輕輕點頭。
他分不清這是真的還是幻覺,他也不想分清……
他想說,「爺爺,還能教我拉二胡麼?」
但他說不出聲了,他的手指,從鍵盤上滑落,觸碰到了那把舊二胡的弦上。
他死前最後一個念頭。
「如果有下輩子,選二胡,不要選鋼琴……選……二胡……」
…………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瞬,許是幾百年。
陳鶴鳴迷迷糊糊地醒來。
他眼前是一個大型禮堂的舞台,台上一個身形消瘦,穿著青色大褂的老者拿著一把二胡正在激動地講述著什麼。
「稿子在我的口袋裡,我不打算這麼念,因為我不是給民樂送葬的……
1950年9月2日,無錫,一個瞎子家裡,來了兩個人,他們扛著一台鋼絲錄音機。」
陳鶴鳴望著那個老人,滿心茫然,自己這是又出現幻覺了?不對,自己明明已經死了啊。
或者是……又是自己的幻覺,還是說死亡才是自己的幻覺?
台上的老人繼續說道,「瞎子叫阿炳,他拉了三天二胡,錄了三首曲子,其中一首曲子叫《二泉映月》!
錄到一半鋼絲卡住了,導致48秒沒有錄上,這首二泉映月少了48秒!
阿炳不知道,他們說錄好了。
可三個月後,瞎子阿炳死了,這首二泉映月就這麼少了48秒!」
陳鶴鳴靈敏地捕捉到了「48秒」這個字眼!
不對!
歷史上,這首阿炳的《二泉映月》被完整了錄製了下來,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消失的48秒!
所以,現在自己看到的一切才是幻覺麼,陳鶴鳴不敢確定,他被幻覺騙了太多次了。
台上,老人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激動!
「七十年了,我們這個世界一直缺那48秒,缺到今天,燕京音樂學院整個民樂系只有不到十個學生!
而你們呢,卻想著把民樂系改成民樂研究系,然後讓它自己慢慢咽氣?
什麼是研究,就是把民樂放進玻璃櫃裡,貼上歷史文物的標籤,讓它一輩子發不出聲音?!
你們敢這樣做,你們就是罪人,千古罪人!我告訴你們絕不可能!
你們讓我說撤銷民樂系的好處,我偏不!只要民樂系還在一天,我就是不允許任何人廢除它!
相反,我還要演奏民樂,我還要拉二胡!!!」
台下一片譁然!
而陳鶴鳴心中,也掀起驚天駭浪!
燕京音樂學院,這是什麼地方?
之前自己產生幻覺,看到的都是民樂大家或者民樂曲子的故事,這次……好像不太一樣了,莫非是真實的?
是哦!
自己已經死了,這一點他務必確信,死亡的人怎麼還會有幻覺?
因此,這是真實的?
可如果是真實的,一個音樂學院的民樂系怎麼可能只有不到十個學生,這到底怎麼回事?
突然,一陣二胡的旋律通過擴音器傳到整個禮堂,也打斷了陳鶴鳴的思緒!
陳鶴鳴順著聲音所在的地方望向!
台上那位民樂系的老師,拿起了二胡的琴弓,開始演奏。
這首曲子,陳鶴鳴十分熟悉!
正是二泉映月……
不對……上一世,研究了半輩子民樂的陳鶴鳴下意識皺起眉毛。
引子不對!
阿炳的起弓是嘆息式的——弓不是落下去,是滑上去的!
旋律繼續響著,而台下的觀眾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台前幾個學校領導模樣的人衝著台上那個老人大喊著什麼,老人充耳不聞,繼續拉著手中二胡。
陳鶴鳴繼續聽著旋律,越聽越不對勁。
揉弦不對!
那個音應該先空半拍,之後再追上來,這才是二泉映月應該用到的遲到揉弦技巧,以此讓二胡發出哭腔一樣的聲調!
曲子也不對!
台上老人拉完主題就跳過去了,他剛剛說的那48秒……真的沒了!
莫非,自己來到另外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的……二泉映月真的是殘缺的!
就在陳鶴鳴想要繼續聽下去的時候,突然音響的聲音停下了,台上還響著的,就只有原本微弱的二胡聲。
台上那個民樂的老教授,繼續拉著二胡,沒有擴音的加持後,只能發出單薄的聲音,悽厲又哀傷……
陳鶴鳴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還是沒由來覺得心中一痛。
這……算是對自己的懲罰麼?
上一世,只是自己心中的那根弦啞了,而莫名來到這裡,整個世界……那根關於民樂的弦,都啞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