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弦樂系的老師，自然不是什麼外行，他可太知道這兩者的區別了。
如果說利用雙音調音法，去比對低音區兩根不同的弦去調音，足以稱得上樂感恐怖的天才了。
但是直接撥動高音區的弦聽音準，還能聽出0.5赫茲的差別，這種事，他聽都沒聽說過！
他知道這位名叫江嶼白的新生是個精通好幾種樂器的天才，但如果那位宣傳部幹事說的是真的，這個江嶼白已經可以稱之為妖孽了！
「咳咳……」一旁學校準備處理此事的李老師咳嗽一聲，示意他稍安勿躁。
無奈，他也只能坐回椅子上，再度仔細打量自己系裡的這個天才新生。
李老師看了看江嶼白，隨後收回目光，繼續詢問道，「那個……李沛霖同學，上台之前，江嶼白同學還有其他不一樣的表現麼？」
李沛霖回憶了片刻，實話實說道，「表現倒是沒其他的了……不過……我聽別人說……江嶼白一直都不太喜歡和別人交流，冷冷的，沒什麼情緒。
他的人是這樣，演奏的曲子……也是這樣。」
「哦？」李老師將目光轉向了弦樂系的老師，「還有這種事？」
還未從剛剛震撼中完全回過神的弦樂系老師猶豫片刻，順著李沛霖的話說道，「嗯……話也不能這麼說。江嶼白同學私底下怎樣我不太清楚，但是他的演奏風格……比較規範吧……」
李老師帶著詢問的目光望向江嶼白，他這才發現，這個在剛剛迎新晚會上闖下大禍的學生，臉上似乎並沒有過多的擔心，表現出來的更多是……淡然，只不過淡然中，多出了幾分疑惑。
很快，李老師的目光重新落回弦樂系老師臉上，示意他繼續說完。
弦樂系老師接著說道，「江嶼白是大一新生，我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很多老師都反映，他演奏的曲子，完全是教科書式的存在。就是……一板一眼，曲譜上怎麼寫，他就會怎麼演奏，沒有什麼自己的風格，或者說，他的風格就是……絕對的規範，規範到每個節奏，每個音符都……都像是電子生成的一樣！」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其實這也是……系裡讓江嶼白同學在今晚的晚會中，壓軸演奏的最重要原因，他之前演奏，從來沒有出過錯！」
「對，」李沛霖突然想到什麼，接話道，「很多人都叫江嶼白人形節拍器！」
負責調查此事件的李老師深吸一口氣。
事情……好像不是學校領導那邊想像的那樣，不過今晚的事情鬧得太大了，又是在這樣的節點，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問下去。
「李沛霖同學，你再回憶一下，江嶼白同學還有其他的異常表現麼？」
李沛霖偷偷看了眼江嶼白一眼，顯然他不是太適應當著人的面說這個人的不是，但他也明白，今晚的事情不能隱瞞，於是便回憶著低聲道，「還有……就是江嶼白之前不是齊教授的節目嘛，那個時候江嶼白一直盯著齊教授發呆，好久才回過神。」
瞬間，這位學校派來的李老師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想了一個可能，於是開口質問道，「江嶼白，你和齊教授之前認識？！」
江嶼白愣了一瞬，然後平靜道，「不認識。」
李老師眉頭微皺，「江嶼白同學，你應該明白今晚你捅了多大的簍子！你演奏的時候，台下不僅坐著學校領導，還有市教委的領導！今晚的節目關乎學校以後的發展路線！
你們系的老師也說了，你的演奏從來不會出錯，怎麼偏偏就在今晚這麼重要的場合出現這麼大的意外？還是緊跟著民樂系的齊教授之後！齊教授對學校的決策不滿意，你也不滿意麼？！你給我說實話！到底認不認識齊教授！」
江嶼白搖搖頭，「不認識。」
李老師深吸一口氣，語調放緩，「江嶼白同學，可以說，你是這屆新生中最優秀的學生，今晚的表演出了事情，市教委需要一個交代，你能理解麼？」
那個孩子點點頭，表情依舊錶現的很平靜。
李老師一陣頭疼，這個孩子從進來之後，表現的一直很平淡，自己算是威逼利誘都用過了，可偏偏這個孩子好像不太吃這套。
沒辦法了，他只能把齊志國這個老頑固喊過來對峙了。
「江嶼白同學，你等一下……」
說罷，他就離開了辦公室。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他的身後多了個拿著二胡的老人，這人，正是同樣和江嶼白再今晚演出中惹下大禍的民樂系教授——齊志國！
兩人私底下似乎關係不錯，進門後，齊教授一點沒給這位李老師面子，冷哼道，「李主任，你也別和我說那麼多了，學校這邊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要我主動撤銷民樂系，門都沒有！」
李主任苦笑一聲，先是示意齊教授坐下，然後走到一旁拿出紙杯，給他倒了杯水，「老齊啊，你也別這麼大火氣，你說你也是，不願意就不願意唄，非要在今晚整這麼一出，弄得學校那邊都下不了台。」
「哼！那是你們自找的！」齊教授話說得不客氣，但還是接過紙杯，喝了一小口。
隨後，他目光就放在了江嶼白的身上。
看到這一幕，李老師也就剛好順勢問道，「老齊，這個學生你認識麼？」
「不認識。」看得出來，齊志國齊志國沒好氣道。
「不認識？老齊，你剛剛在演出中闖了禍，給了學校一個下馬威。緊接著這孩子也在演奏中把小提琴給摔了，該……不會是你指使的吧。」李老師半開玩笑半試探的說道。
「放你娘的屁！」齊志國一下子急了，手中紙杯重重砸在桌子上，對著李老師罵道，「我對你們有意見，還不至於讓一個小孩故意搞事情！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李老師一看齊志國這個樣子，趕緊起身打起了哈哈，「你這脾氣……我不就是和你開個玩笑嘛，你還急了，你看你。」
「我沒這閒心和你開玩笑！有事就說！」顯然齊志國不太吃這套。
李老師訕訕一笑，結合之前對齊志國的了解，以及那把小提琴的價值，他也覺得大概率那個孩子不是故意的。
但正如他說的那樣，今晚演出牽扯到市教委領導，所以他也不得不弄清楚。
於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孩子的身上，「江嶼白同學……你真的不是故意摔琴的？」
「嗯。」
到了這個時候，這位李老師也發現了這個孩子的異常，他太冷靜了！
一個大一新生，搞砸了這麼重要的演出，還弄壞了別人價值六十萬的小提琴，怎麼會表現的這麼平靜，這……太奇怪了！
「那……」想到這些，他接著追問道，「你為什麼把琴給摔了？」
對方頓了頓，認真回答道，「我演奏的時候……腦子裡有個人在說話。」
「什麼？」李老師瞪大了眼睛，顯然這個回答超出了他的預料！
或許是因為這個學生的回答太匪夷所思了，就連一旁的齊志國同樣不自覺的望向這個學生。
很快，李老師恢復了自己作為學校主任的鎮定，繼續問道，「你知道是誰麼？還有，他說了什麼你記得麼？」
那個學生接著回答道，「我不認識他，但我覺得他應該是個老人。他說，別讓它，再啞下去了。」
「然後呢？」李老師心裡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然後……」那個學生眉頭微皺，「就是我有個習慣，演奏的時候需要保持安靜，否則……我會不太舒服……」
李老師點點頭，「嗯，是別的聲音會影響到你是麼？主持人報幕的時候提醒過大家的。」
那個學生望向窗外：「對，然後我在演奏小提琴的時候，那個人在我腦子裡說——『弦不在木頭上，揉弦的時候手要浮著，不能壓，壓了聲音就死了……』」
辦公室陷入一片寂靜。
幾秒過後，弦樂系的老師開口了，「這不太對啊，小提琴的琴弦就在木頭上啊，小提琴揉弦的手法不應該是按實了之後麼？浮著……這在小提琴演奏體系里，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啊。江嶼白同學，你沒……說謊吧？」
江嶼白搖搖頭，「我沒說謊，當時我也覺得奇怪，所以沒有去聽他的話，但是……我的手臂卻聽了他的話，按照他說的去揉弦，接著……」
「接著，你就把小提琴摔了？」李老師順著江嶼白的話接著說道，可話雖然這樣說，他卻越聽越覺得玄乎。
腦子裡多了個人，還講述了小提琴演奏壓根不存在的手法，再加上這個孩子冷靜得不正常——確切的說，不是冷靜，應該是木訥得不正常……
所以，李老師只能想到一個可能，這個叫江嶼白的孩子，大概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不僅僅是李老師覺得奇怪，摸了大半輩子小提琴的弦樂系老師更覺得詭異。
他實在想不明白，小提琴的揉弦怎麼會有這樣的動作，於是他一邊思考一邊嘟囔著……
「……揉弦……手要浮著……這是什麼揉弦的手法……江嶼白，你確定聽到這樣的聲音？」
江嶼白點頭，「恩，我也不知道怎麼做了，手徹底失控後，小提琴才……飛出去的……」
揉弦……手要浮著……弦不在木頭上……
因為小提琴和二胡都是拉弦樂器，二胡同樣也有揉弦的動作，因此齊志國也在腦子裡反覆思考著這句話。
突然！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個怎麼看都不太正常的孩子！
揉弦，手要浮著，弦不在木頭上……
這根本就不是小提琴的揉弦手法，小提琴的弦是貼著木頭的，而二胡的琴弦才是懸空的，還有，浮按才是二胡的揉弦手法。
也就是說……
那個孩子說的，根本不是什么小提琴的揉弦手法，而是……二胡的揉弦手法！！！
想清楚這些後，齊志國強壓著心中的震撼，把二胡遞給那個孩子手中。
顫著聲說道。
「你……按照腦子裡的聲音，試試這個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