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戴著耳塞江嶼白愣在原地,此時辦公室里靜得只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學校派來的李老師以及系裡的那位老師都沒有說話,呆呆地看著民樂系的齊教授。
尤其是李老師,以他對齊教授這個老頑固的了解,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將自己珍愛的二胡,遞給江嶼白。
要知道,這個孩子就在剛剛摔壞了一把價值六十萬的小提琴!
「老齊,你……」他下意識開口提醒。
但這位拉了一輩子二胡的老頑固,此時卻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眼睛裡閃爍著罕見的亮光!
江嶼白的目光從這位身穿青色大褂老者的臉上,移動到他手中的二胡。
此刻的江嶼白,雖然已經從之前的失控中恢復了過來,但太陽穴還在隱隱跳動,他努力讓自己的精神集中,開始細細打量齊教授手中的這個陌生樂器。
二胡……
江嶼白對於二胡的認知並不多,先前齊教授在台上表演的時候,他不知為何完全斷片。
他只知道,這是一種很小眾的樂器,大家對於它的評價是土,還有偶爾會出現在農村的紅白喜事上,另外,這種樂器和西洋樂是截然不同的兩套東西。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接了過來,這倒不是因為他想拉,只是……不太習慣拒絕別人而已。
入手的瞬間,江嶼白就不自覺地和它與小提琴做比較,比起小提琴,二胡很輕,他一隻手就能拖住。或者說,不僅僅是小提琴,江嶼白接觸過的其他樂器,都要比二胡重得多。
另外,它和西洋樂最大的不同,是這個樂器是有溫度的。或許是因為剛剛齊教授一直握著它的緣故,導致這把二胡的琴杆有一股溫熱,而西洋樂大多只有金屬的冰冷。
江嶼白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這個陌生的樂器,很快就明白它為何會這麼輕,而且有溫度了,因為它的琴杆是裸木的,摸上去溫且澀,還有一種帶著掌印的凹陷感。
一般來說,江嶼白對於氣味並不敏感,此時鼻子卻不自覺地動了動,一股舊木混著皮革的味道輕輕鑽進他的鼻子,還帶著一股松香和舊塵的味道。
這一點,同樣和他演奏過的西洋樂完全不同!
小提琴盒子裡的味道是松香和絨布味,鋼琴則是漆味加上塵味,可二胡的味道……更多是皮革,比起那些樂器,它的味道像是帶著活物的味道。
感受到這些的江嶼白抬起頭,帶著詢問的目光望向齊教授。
雖然不知道為何對方要讓自己試試,但事實上,他對這個樂器完全陌生!
所以,此時的他拿著這把二胡,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放置,更不知道怎麼去演奏。
他印象里二胡好像是像大提琴那樣豎著放的,但具體怎麼放,他卻並不清楚,所以下意識想到了小提琴,準備如同小提琴一樣,放到自己肩膀上。
可就在這個時候,江嶼白的太陽穴猛地跳動了一下,就像一道電流穿過他的大腦。
然後,那個熟悉的蒼老聲音再度響起。
「把琴筒放在腿上……」
又來了!!!
江嶼白臉色微變,面露痛苦,他的手開始顫抖,於是他不自覺地想起了之前在舞台上摔壞小提琴的那一幕!
如此一來,手中的二胡也跟著顫抖起來……
李老師猛地起身,伸出手就要奪走這把二胡。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讓他下意識想要阻止江嶼白!
他怕齊教授這把心愛的二胡,最終會落得和那把小提琴一樣的下場!
可是,他的手伸出一半,被人握住了。
李老師抬起頭,疑惑的目光撞向齊教授那雙堅定的眼!
齊志國輕輕搖了搖頭,隨後鬆開他的手。
他知道齊志國的意思,他是讓自己……不要打擾這個孩子!
即便是心有疑惑,但他還是選擇尊重這位今晚創下大禍的執拗老頭!
拿著二胡的江嶼白對剛剛發生的這一切渾然不知。
和剛剛一樣,腦海里多出聲音的同時,自己的手,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不一樣的是!
這一次,江嶼白沒有選擇和這個聲音作對,相反他第一次嘗試著順從這個聲音,將這把二胡,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右手也像是拿大提琴琴弓一般,握住了二胡的琴弓。
剛剛有了這個念頭,江嶼白的手便不再顫抖!
「它不是放上去的,是靠上去的,你讓它靠,它才立得住……」
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
江嶼白便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自己剛剛將二胡琴筒壓得太用力了,因此,江嶼白便減輕了手上的力度,就像那個陌生聲音教自己的一樣,輕輕地……讓它靠在自己腿上。
這個時候!
江嶼白驚訝地發現,自己如果不去和這個聲音對抗,那麼自己的頭就不會那麼痛,更重要的是,手也不會再度失控!
「左手……別夾著它,貼著它,它站不穩,所以你得讓它貼著你……」
讓它貼著自己……
江嶼白低頭看了眼,讓琴筒輕輕貼著自己的腰。
但即便如此,江嶼白還是有些緊張,所以握著琴杆的左手,不自覺用力了幾分。
很快,那個聲音再次提醒江嶼白。
「輕一點……你別掐它的脖子,它在喘氣……」
江嶼白嚇了一跳!
他當然不是被腦子裡的聲音嚇得,而是擔心手裡的二胡真的被自己掐疼了!
他有種錯覺,自己懷裡抱著的不是什麼樂器,而是……活著的東西……
同時,江嶼白覺得這個聲音,比起之前,要溫柔了太多太多!
就像……就像一個老人,在教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而且,為了讓這個孩子能學下去,這個老人編造了這個樂器是活著的小人一樣的善意謊言……
腦子雖然這樣想著,但是江嶼白的手卻,沒有停下。
他趕緊放鬆了手上的力道,輕輕捏著琴杆,如此一來,手指便自然地按上了二胡的兩根琴弦。
「別著急按弦,先讓手指懸在弦上面,找一個差一點碰到的距離……」
江嶼白繼續順著他的指引,除了捏著琴杆的大拇指,其他手指輕輕鬆開,讓它們距離琴弦保持一定的距離。
「琴弓不是屬於你的,它是屬於琴弦的,它被兩根弦抱著,夾在兩根弦中間,你是給琴弦帶路的,所以別太用力……」
江嶼白覺得自己已經開始適應這個聲音了,他輕輕放鬆自己右手,不再和琴弓作對,而是讓它自然而然地橫在兩根弦中間。
「對嘍~先想其他的,你啊,就想一件事,不要弄疼了它……」
不要……弄疼它……
江嶼白的身體、肩膀、胳膊,手指,腿,開始慢慢放鬆,讓這個陌生的樂器,靠在自己身體。
他低著頭,看著這個樂器,一邊看,一邊輕輕地,感受著它的溫度,它的觸感,它的味道……
而後……
「弦不在木頭上,揉弦的時候手要浮著,不能壓,壓了聲音就死了……」
江嶼白下意識去做這個動作!
他驀的瞪大眼睛!
剛剛的話……是之前在舞台上的那句?!
他的手找到了所謂的懸著的位置,手浮著按了下去,沒有壓,輕輕的……
與此同時,他右手輕輕拉動琴弓。
一個帶著點哭腔的陌生音色,緩緩響起。
悲愴、乾澀又僵硬。
江嶼白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
這感覺……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