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白愣住了,他是學過小提琴的,尤其最開始演奏這種拉弦樂器的時候,由於不好掌握好琴弓接觸琴弦的力度,所以很容易演奏出來噪音!
而他,向來是聽不得這種噪音的,尤其自己在演奏的時候。
輕則太陽穴跳痛,重則出現金屬式的幻聽,最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失去意識,就像今天晚上演奏小提琴失控的時候一樣。
可剛剛自己第一次拉響二胡,這個音同樣也可以歸屬到噪音的範疇,他卻並沒有出現什麼異常。
不對!不僅僅是這樣!
江嶼白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一切,自己的腦子裡一直有個古怪的聲音,同樣的,這個聲音非但沒有影響到自己,反而是……幫助自己完成了這次演奏。
所以……自己只要不去對抗這個聲音,就不會出現之前在舞台上的事故了?
還有,這個聲音到底從何而來?
「你……學過二胡?」
突然,一旁齊教授的聲音打斷了江嶼白的思緒。
江嶼白回過神,搖了搖頭,同時也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一直如此,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多想。
「那,你怎麼會拉二胡,還會二胡演奏技法中特有的滾揉?」齊志國焦急的繼續問道。
「滾揉?」江嶼白搖搖頭,他好像聽過這兩個字,但又忘記具體什麼時候聽到了,便實話實說道,「我也不知道……是剛剛我腦子裡有個聲音,教我的……好像也不完全是……」
話說到一半,江嶼白又否定道,「就好像……有人在……和我一起控制我的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齊志國喃喃道,「如果你沒有學過二胡,不可能會做出這樣動作的……」
而一旁,學校派來的李老師已經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打斷了齊教授,問道,「那個江嶼白同學,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你腦子裡有人在說話,而且這個人在教你拉二胡,還有,你的身體有時候會不受控制是麼?」
江嶼白點點頭,「嗯,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李老師臉色複雜,「我想知道,這種情況,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江嶼白想了想,「身體不受控制很早就有了,至於那個人在我腦子裡說話,是從今晚開始的。」
「那你……有沒有檢查過?我的意思是,去醫院,或者說看看心理醫生?」李老師繼續追問。
江嶼白搖搖頭,「沒有……」
李老師嘆了口氣,「這樣……江嶼白同學,你明天等通知,學校這邊給你安排一場,心理測試。」
「心理測試?」江嶼白重複了一遍,不知為何,他有些不太喜歡這四個字。
「嗯,」李老師語氣溫柔下來,「今晚發生的事情,需要一個交代……另外呢,也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還有,你不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怎麼了麼?」
自己……到底怎麼了?
江嶼白眉頭微皺,這件事,他好像從來就沒有想過。
不過,他還是點點頭,算是答應了明天的安排。
李老師又嘆了口氣,「那把小提琴是學校借的,所以學校會負主要責任,可畢竟是你摔壞的,可能你也要承擔另外一小部分責任,具體的呢,還是要等你明天做完心理測試再說。」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江嶼白同學,你這個狀態,可能不太適合演奏樂器了……你可以考慮換別的系……算了,明天結果出來再說吧,你……先回去吧。」
「嗯。」江嶼白應了一聲,起身便要將手中二胡還給齊教授。
「等一下!」齊志國沒有去接二胡,而是按住了江嶼白的肩膀,將他按回在了椅子上,「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這個孩子。」
「老齊啊……」李老師的語氣有些無奈,「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今晚的事故,這個孩子大概不是故意的,你呢?難不成你腦子裡也有個聲音,讓你故意和學校作對的?」
齊志國冷哼一聲,絲毫不讓,「我知道,今晚的事情我就是故意的!這話我放在這裡了,民樂系必須留著!」
李老師深深看了眼這個老頑固,解釋道,「老齊啊,時代在發展,咱燕音民樂系現在還有幾個學生?」
「十個!」齊志國沒好氣回答道。
「是啊,」李老師的聲音中多了幾分疲憊和無力,「民樂系一共不到十個學生,今年只收了四個,四個……都坐不滿一間教室。還有,這四個學生中,至少得有三個準備大二轉到其他西洋樂系的吧。」
「轉就轉,反正我不批!」齊志國硬著頭皮說道。
「老齊啊,我怎麼就勸不動你……你們民樂系的經費還要靠鋼琴系撥款,去年鋼琴系主任怎麼說的?『民樂系那點經費,就當我們鋼琴系的文化責任』吧。說難聽點,你們民樂系全年經費,能買得起人系裡一架鋼琴麼?」
齊志國這次沒有說話。
「老齊啊,這是趨勢,不只是咱學校的民樂系沒人報。其他學校的民樂系不也這樣,人家民樂系和民樂專業不都併入音樂學系了,不也挺好的?」李老師繼續苦口婆心的說道,其實這也是他今晚的另外一個任務。
「併入音樂學系?只學理論,不學演奏有什麼用?」齊志國悶聲道。
「哎……」李老師拿起齊志國的杯子,重新為了接了杯水,放在齊志國面前,接著勸道,「學了演奏有什麼用?專業的民樂團都沒有編制了,你想讓你學生畢業後去鄉下的民間小樂團?
你應該比我清楚啊,這些學民樂演奏的,畢業之後進不了樂團,也接不到活,最後呢?還是轉行,要麼帶興趣班,要麼考編,要麼做西洋樂陪練……
老齊啊,你得承認……我們已經不需要民樂了,這是現實……」
一旁,無意聽到這些信息的江嶼白握著二胡的手突然緊了起來。
他的太陽穴,又開始痛了……
不過,屋內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齊教授的身上,沒有人注意到江嶼白的異常。
「怎麼不需要?為什麼……」齊志國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氣勢,「為什麼民樂……咱自己的音樂……就不能留下呢?」
李老師走到齊志國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嘆了口氣。
他都記不清今晚自己是第幾次嘆氣了,學校派給他的這個任務,他是真的不想接,不是因為會得罪人,是……他也不太忍心。
之前僅僅是覺得對老齊不忍心,現在又多了一個孩子。
可是……任務畢竟是任務,事故也需要解決,因此他還是決定最後再給這位民樂系的老教授最後的猛藥。
「這民樂不被需要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啊,老齊,你剛剛在台上也說了,阿炳錄製二泉映月的時候少了48秒,之後呢?
《瞎子阿炳全集》出版被擱置,那個錄音帶和其他當初在民間採樣的民樂被封存成內部資料。
之後,《民族音樂教材彙編》的樣書被燒毀,唯一的校樣被人塞進牆洞也找不到了。
後來採風的錄音好不容易找到了,但時間太久都受潮發霉,而且大部分磁粉脫落……
我都知道這些事,你一個民樂教授不是比我更清楚?
當年阿炳那盤錄音帶缺的48秒,還有那麼多消失的民樂資料!用了七十年都沒有補上!這……就是民樂的命!」
齊志國沉默了……
他坐在那兒,低著頭,倔強的像是一棵枯了都不願倒下的老松樹。
「老齊……」李老師想要安慰,卻說不出話。
辦公室,弦樂系的那位老師和李沛霖同樣眼神複雜的望著齊志國。
沒有人注意到,江嶼白的臉變得愈發的蒼白。
此時的他拿著二胡,滿腦子都是剛剛李老師說的那段話。
慢慢的,他的頭更痛了。
同時,他的腦海里多出來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或者說,是呢喃?
二泉映月的48秒,真的消失了……
原來,這個世界的民樂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些念頭是自己的,好像又不是自己的。
但是……為什麼那麼熟悉?
而後,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隨後,江嶼白看到窗戶外,一個老人坐在槐樹下,拿著二胡,對他笑了笑,隨後又消失了。
之後,江嶼白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而腦海里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二泉映月和其他民樂資料一樣,都消失了……
七十年都沒有補上……
「七十年消失的民樂資料……我……能補上啊……」
伴隨著一聲從靈魂深處響起的熟悉嘆息聲!
江嶼白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過久,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他又醒了過來……
可是他明明睜著眼,卻看不到任何東西。
更詭異的是,他好像忘了很多東西。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喊他。
「江同學,江嶼白同學……」
他皺了皺眉,微微偏過耳朵,哦,江嶼白,那不是自己的名字。
又有人喊他。
「陳教授,陳鶴鳴教授……」
他再測過耳朵,陳鶴鳴?那也不是自己的名字。
「華先生,華先生……阿炳?」
哦!
他想起來了,自己是……瞎子阿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