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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二泉映月

2026-09-11 19:24:16 作者: 佚名

  是的,他想起來自己為什麼看不到了,因為自己是瞎子,確切的說,其他人都叫自己為瞎阿炳。

  瞎子阿炳,他心裡念叨著自己的名字,又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是自己的名字,按理說想起來沒什麼,可怎麼又覺得陌生又激動,這種感覺就像自己腦子裡多了一個自己……不對,不是一個,是兩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的心思很快被拉回來。

  「阿炳?阿炳?」

  「哦……」

  他應了一聲,終於完全記起來了。

  這些人在自家屋子,是想讓自己給他們錄段二胡的曲子,沒錯了,他順手摸了摸,自己的懷裡確實有一把二胡。

  不過這把二胡並不是他自己常用的那把二胡,之前那把琴筒都裂了,琴弦也斷了,說起來,當初他走街串巷賣藝拉曲兒,就是這個老夥計陪著自己的。

  弦斷了,老夥計的聲音就啞了……

  啞弦?

  「別讓它……再啞下去了……」

  他的太陽穴又是一跳,好像有人在說話,身子不好了,老是聽到奇奇怪怪的聲音,不過這話說的沒錯,是不能讓自己這位老夥計啞下去。

  他也不是不想給它換個琴弦,可他沒有錢……

  嫖賭抽敗光遺產,梅毒瞎雙眼,三年沒有賣藝了,藥都沒錢買,哪有錢買弦啊。

  不過,現在有人弄了一把好琴給自己,就是自己手上的這把。

  他摸索著手上這把二胡,這把二胡琴筒沒有裂,弦也崩的緊緊的,是把好的二胡!

  給自己二胡用的,說是什麼學校的,他們還帶來了一個奇怪的機器,說要把自己的琴聲留下來。

  當時他還覺得奇怪,琴聲……怎麼能留下來呢?

  這琴聲啊,是留不住的,就像這些年他擁有過的,一樣一樣,都留不住……

  

  後來他才知道,這叫什麼鋼絲錄音機,一想到錄音機,他就又想到一件事。

  「你小時候,拉那個《茉莉花》,拉得可好了。後來你去了大城市,我就想著你啥時候回來能再給爺爺拉一段啊……還有那首曲子……你還學麼……我……」

  「算了,你忙你的,爺爺不說了,不說了……」

  太陽穴又有點疼了,他用力甩了甩頭,將注意力移回當下,免得腦子裡再出現那些亂七八糟的的聲音。

  此時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嗡嗡的聲音,估計就是那個鋼絲錄音機的聲音,他們說這機器能留得住聲音,所以他記起了很多事情,這些事情怕是和聲音一樣,留不住。

  他小的時候,沒有娘,聽人說,自己的娘是被人給罵死的。

  所以,他叫被人叫做野種。野種這個詞,他從記事起就一直在聽,眼睛沒瞎的時候就一直聽……

  自己爹是個道館的當家道士,拉的一手好二胡,所以爹教自己吹笛子、拉二胡,彈琵琶。

  可學不會,爹就會打他,爹說這是以後吃飯的本事,學不會,將來就會餓死!

  於是,他就拼了命的好好學!好好學琴,就不會挨打,好好學琴,以後就不會餓死……

  就這樣,他一直學一直學,在當地也變得小有名氣,還因為長相俊俏、琴術高超,別人稱作「小天師」。

  可後來,他被人引誘,染上惡疾,成了瞎子,就是有人評價自己的——嫖賭抽敗光遺產,梅毒瞎雙眼,聽到人這麼說自己,他倒也不氣,這是實話嘛。

  所以道觀也不要他了,他流落街頭,靠一把二胡討生活。一個瞎子總歸諸多不便,他找了個同樣是苦命人的伴兒,兩個人一起搭夥過日子。

  「催弟,催弟……」

  想到這,他趕緊喊了一聲,隨即一手抱著二胡一手摸索起來……

  ………………

  「催弟,催弟……」

  辦公室里,突然開口的江嶼白把眾人嚇了一跳!

  此時的江嶼白,雙眼空洞,一手抱著齊志國的那把二胡,另外一隻手摸索著。

  「這……」辦公室里,其他幾個人面面相覷。

  就在剛剛,李老師勸完齊教授,在李沛霖的提醒下,才發現了江嶼白的異常。


  這個孩子,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前方,像是入定了一般,怎麼問他話他也不回答。

  最開始李老師也想到,這孩子是不是怕家長知道他摔壞琴的事情,故意裝不正常,但結合江嶼白之前的表現,李老師覺得不太可能。

  畢竟之前這孩子的表現,不像是故意撒謊,他更傾向於這孩子的精神確實有點問題。

  李老師也想過把他叫醒,可又擔心發生什麼意外,他聽過人夢遊的時候突然叫醒對方,會傷到對方的腦子,他知道江嶼白不是夢遊,但是這個狀態,好像也和夢遊差不了多少,因此準備還是先叫救護車。

  而這個時候,李沛霖突然提到,今晚江嶼白演奏小提琴之前,似乎也是這個狀態,但沒過多久他就自己醒過來了。

  所以眾人決定先等一等。

  果然,沒等太久……江嶼白終於說話了,但是第一句,就讓他們摸不著頭腦。

  「催弟?」齊志國嘟囔了一聲,隱隱覺得這兩個字有些熟悉,偏偏又想不起來。

  在江嶼白狀態不對的時候,他便一直戶在江嶼白身邊,一是擔心他摔倒,當然也擔心自己的二胡,步了那把小提琴的後塵。

  而此時,江嶼白說出那兩個字的同時,另外一隻手開始摸索,就像一個瞎子,用觸感在尋找什麼一般。而坐在他旁邊的齊志國便握住了江嶼白的手……

  …………

  破屋內,阿炳鬆了口氣,他摸到了催弟的手。

  董催弟是自己老伴兒,這些年,多虧了她,自己走街串巷的賣藝,她就牽衣引路、托帽收錢,兩人相依為命近二十年。

  如今,自己身體越來越差,便也沒有力氣出去賣藝了。

  他收回抓住董催弟的手,重新摸向懷裡的二胡,後來那把二胡的弦也斷了,他也病了,他躺在床上三年沒有碰過弦兒,手指頭沒了勁,肺也壞了,一咳嗽就出血。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就是可惜了這些年,他有事沒事拉得一些曲子,有的有名字,有的沒有名字,自己死了,這些曲兒估計也跟著進棺材。

  直到……來了三個人……

  他們說是從中央來的,要錄他的琴。

  他起初不信,可他們真搬來了機器,還借給他一把琴。

  他說:「我的琴……弦斷了好幾年了。」

  他們說:「不怕,我們給你借了一把。」

  他摸著手裡的琴,心裡忽然有些發酸,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摸過兩根弦都在的琴了,但現在他又開心起來,因為不但能重新拉琴,自己拉得那些曲子還能保存下來。

  他想以最好的狀態,讓那個什麼錄音機保留下來自己侯浩的曲子。

  於是他說:「手生了,三年沒拉了,讓我練練,你們過幾天再來。」

  他們走了,他抱著那把借來的琴,練了幾天……

  他不敢多練,怕把別人家的好琴弄壞了。

  幾天後,他們又來了。

  就是今天。

  說起來奇怪,按理說,自己剛剛熟悉了三天,對於演奏應該得心應手才是,可他卻又覺得有些……生。

  於是……他把手指頭一點點放回琴弦上,想重新找回感覺。

  那種矛盾感覺又來了,明明是陪了自己一輩子的樂器,摸著卻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所有關於自己演奏過的曲子,甚至每個曲子的旋律,自己會的技法,陌生的卻是自己的手,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手……從來沒有真正好好的演奏過一首關於二胡的曲子。

  不對……好像也演奏過簡單的,在自己很小的時候,那自己長大後呢?

  鋼琴?小提琴?薩克斯……

  他的腦子裡多出了好幾種樂器的名字,他知道這是西洋樂器……

  「阿炳……」又有人叫他了。

  「咳……」他咳嗽了一聲,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了,而且人家不僅專門借了樂器,帶了錄音機讓自己錄曲子,還給了自己三天準備的時間,所以自己不能再耽擱了。

  於是,他坐好,把琴擱在腿上,問道:「怎麼個錄法?」

  舊屋裡,一個年輕些的聲音說:「我喊一二三,你就像平時那樣拉,從頭到尾拉一遍,中間不要說話……「


  他點點頭,這輩子,沒人這麼鄭重地對待過他,他一時有些侷促,又有一種說不清的高興。

  他低下頭,摸到弦,準備演奏自己最喜歡也是最常演奏的那首《依心曲》,為什麼是這個名字,很簡單,因為這首曲子是自己隨心所作、依心而奏的,並沒有什麼固定的名字。

  他左手搭弦,右手拿弓,嘗試演奏第一個音……可那種感覺又來了!按理說,自己對這首曲子特別熟悉,可為什麼反而不知道怎麼行弓,怎麼搭弦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腦海里出現了一段信息。

  《啞弦》——商篇·上部·八音·絲·二胡章

  【曲式結構部分:

  引子、嘆息式:主題+循環變奏(主題變奏4-5次,層層遞進、層層蒼涼)。

  核心:主題是一個完整的輪迴,每一次變奏都往更深處挖一層……

  ……

  技法拆解:嘆息式起弓,此為全曲的門。弓不是落下去,要滑上去,先慢後快,像人嘆了一口長氣(註解這個引子,是一個盲人站在自家門前,嘆了第一口氣)

  …………

  樂譜……

  0 6 5643 | 2 -……

  具體演奏:第一個音是一個十六分音符,時值非常短……

  力度控制:演奏時要求很輕、很短,並非一個強音……

  揉弦處理:對於緊隨其後的「2」音,第一拍不揉弦,第二拍才開始淡揉……

  運弓感覺:有演奏者形容,弓子要輕觸弦面,像太極起勢那樣氣沉丹田,聲音才落得穩當……

  …………

  核心情感:它像一聲淒楚的斷腸似的長嘆,也像一個人在獨處時的喃喃自語……

  …………】

  感受這腦海里多出來的信息,讓他做好了準備,可是他又開始矛盾了。

  樂譜,他懂,揉弦似乎剛剛學會,也懂,雖然不熟練,但他有信心能拉出這一段,他好像精通的是其他的樂器。

  可是……他想要規規整整,一板一眼,將每個音符釘死在二胡上,每個小節奏,每個小音符,都不能出一點錯!

  但另外一個聲音,卻告訴他要拉出嘆息一般的聲音,要注意情感,要拉出自己這幾十年心裡的故事和情緒,因為這首曲子叫《依心曲》。

  依心?

  他記起來了,自己好像只會對著譜子去演奏,譜子怎麼寫他就怎麼演奏,書上怎麼教他就怎麼來,依心?怎麼依心?

  自己……有心麼?

  一時間,他停在了那裡,不知到底該如何去演奏,像個停止運轉的機器,或者說……像是一根突然啞了的弦……

  他腦子又亂了,自己是天才,自己從小被母親要求著演奏小提琴,因為自己拉得好,所以不斷被誇,所以他知道了,自己只要拉好小提琴就夠了……

  不對……自己會的樂器是二胡,怎麼是小提琴,還有自己哪有媽媽……

  他腦子,又開始亂了!

  「你啊……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腦海響起,確切的說,是一聲……長嘆……

  與此同時,他的手動了……

  手是演奏過無數次小提琴的孩子,靈魂卻像是研究了半輩子這首曲子的老人,感受到一切的卻是個快病死的瞎子。

  所以,他們配合的很生澀,但終究是將這一句給拉出來了。

  一聲長嘆般的二胡旋律……複雜又生澀……

  ………

  辦公室里,齊志國猛地站了起來。

  那個音……

  弓是滑上去的,不是落下去的。

  像一聲嘆息,先輕後重,先慢後快。

  但是,詭異的是,似乎手法特別生疏!

  齊志國拉了一輩子二胡,他知道正常的起弓,是把弓落在弦上,乾脆利落。

  可剛剛這個起弓法,他只在師父的口述里聽過。

  師父說過,民間流傳著真正的二泉映月,起弓是嘆息式的——弓不是落下去,是滑上去的,先慢後快,像人嘆一口氣!

  那是阿炳的拉法。

  六十年了,沒人真的這麼拉出來過。

  就這樣!齊志國有了一個他自己都不敢確認的想法!

  這是……二泉映月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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