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的說,應該是只存在於記錄中的引子!
齊志國彎下腰死死盯著江嶼白搭弦的左手,沒錯,就是這種特殊的揉弦,然後剛剛的弓,也是自己師父提到過的嘆息式起弓!
巧合麼?
想來也是,一個從來沒有摸過二胡的學生,怎麼可能會演奏已經失傳的二泉映月?
不對!齊志國的腦子裡突然閃出一個名字!
催弟!這是江嶼白剛剛念出的名字,而阿炳在落魄後的伴兒,名字就叫董催第!
想到這些,這個研究了一輩子二胡,演奏了一輩子二胡的老教授,手開始不由得顫抖!
很顯然,這已經不是用巧合可以去解釋的了!
齊志國的大腦開始快速旋轉,並且開始復盤今晚的事情。
先是這個孩子在演奏小提琴的時候突然聽到自己腦子裡有人告訴他二胡特有的揉弦,然後在第一次觸摸到二胡後就自己學會了演奏,雖然生澀,但是每個步驟都沒有錯!
之後,他突然失神,像是被什麼人給附身一般,念出了阿炳老伴的名字,並且拉出了似乎是失傳的《二泉映月》引子……
瞎子阿炳?
想到這幾個字的齊志國再次望向江嶼白!
他恍然大悟,如果說真的有什麼人附身在江嶼白的身上,這個人……不就是瞎子阿炳麼?
不不不!
附身什麼的是絕對不可能的,齊志國雖然被叫做老頑固,但也僅限於對於民樂,他不是什麼迷信的人。
再結合之前學校李老師說過的讓這個小子明天去做什麼心理評估,他才意識到,這個孩子……大概率是精神出了問題。
沒錯了,且不說附身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就算真的,以阿炳在二胡這個樂器上的造詣,演奏起來就不會像是江嶼白這麼生澀了。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難道自己猜錯了?
江嶼白也只是無意中看到關於二泉映月的資料,所以嘗試著演奏出來這些,如果這樣的話,那麼這個小子就不單單是什麼西洋樂的天才,而是真正的民樂天才!
二胡的聲音又繼續響了起來,打斷了齊志國的思緒!
依舊是生澀的旋律,甚至江嶼白按得音都沒有那麼准,這一點,齊志國可以說是絕對專家!
單單是從琴弦來說,二胡的琴弦沒有指板,這就導致二胡的琴弦是懸空,所以在手指按弦時,指尖的肉墊會直接改變琴弦的有效長度和張力。
因為沒有指板阻擋,按壓的力度深淺會明顯影響音高,最簡單邏輯就是按得越重,弦被壓得越緊,音會偏高。而這樣的特點,就賦予了二胡極大的腔音空間,可以做出揉、壓、滑等細微的音高波動!甚至有的二胡大師能模擬出來像人說話的聲音。
至於小提琴,和二胡同樣是拉弦樂器,所以齊志國也有一定的研究,小提琴是有指板的,在手指按弦時,弦被按在堅硬的烏木指板上,音高由弦長精確決定,手指壓力對音高的影響極小,音準要求極其精準,靠的是左手固定的把位記憶,而非指尖的深淺變化!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不同,而這個不同,其實也是西洋樂和民樂最大的不同,這其中,也體現著東方美學的獨特!
簡單的概括,就是西洋樂是物理的幾何建築,而民樂是流動的書法水墨。
很多像是小提琴一樣的西洋樂器,用指板或者其他配件,把高變成了固定的格子,一個蘿蔔一個坑,C就是C,#C就是#C。
吉他上有品,鋼琴直接是固定的琴鍵,薩克斯也是,其他很多樂器都是如此!
而這種定量是為了服務於和聲,當多個聲部縱向疊置時,音高必須絕對精準,否則和弦就會打架,所以西方音樂的核心是立體的!
反觀民樂,就不一樣了!
同樣是拉弦樂器,二胡沒有指板。如果說小提琴,因為指板的固定,變成了固定的音,那麼二胡就會因為這個特質,擁有理論上的無數個音!
就像之前江嶼白一直重複的「浮著」,在沒有指板的情況下,手指按下去沒有硬著陸。同樣的位置,指尖按得輕一點、重一點、揉一點、壓一點,音高都會在微妙地浮動。
說得再直白一點,如果用一種不是那麼嚴苛的比喻,用數字代替小提琴,小提琴能演奏出來1、2、3……等等等。
但是二胡就可以演奏出來1.1、1.2……,甚至理論上能演奏出來1.11、1.12類似這差距。
不過,嚴格來說,小提琴其實也能拉出1.1。因為小提琴也沒有品,手指在指板上是可以滑動、揉弦的,也能製造出滑音效果。但在標準的西洋古典音樂訓練中,小提琴家的腦子裡裝著一把十二平均律尺子,所以他們的肌肉記憶以及耳朵會死死記著1這個整數,尤其是在交響樂中,如果有個人拉了個1.1,可能整個交響樂的和弦就會炸了……
但民樂就不會!
再舉個例子!
二胡中,壓揉會帶來的浮動,並且會擁有特殊的聲音變化效果!
如果你演奏的時候,手指按在「1」的位置,但通過手指加壓,把弦繃得更緊,硬生生把音高拽到了「1.1」或「1.15」。這在樂譜上記不出來,但聽眾一聽就知道——這裡在「咬牙切齒」地哭!
還有一種,則是通過「滑音」帶來的路徑!
還是數字的比喻,從「1」滑到「2」的過程中,二胡不是跳過去的,而是像過山車一樣,把「1.01、1.05、1.1、1.5……」所有的微分音全都連滾帶爬地展示了一遍。這種滑動的過程,遠比滑到的那個「整數」更重要!
其實,再嚴謹一點的話,可以用高等數學去對這兩種樂器進行比較!
類似小提琴的西洋樂,玩的是離散數學。旋律是一個個預設好的格子,跳進去就要站穩,追求的是精密的橫向和聲建築。
而像二胡這樣的民樂,則是微積分。音高是一條無限流動的曲線,格子的縫隙里全是無限細分的情感。高手演奏的不是1、2、3,而是他的情緒在兩根弦上滾動的連續軌跡!
當然,兩者沒有好壞之分,只有風格不同。
這樣的不同,也就導致了西洋樂重和聲,民樂重意境!
而齊志國之所以這麼維護民樂想讓民樂留下,也正是覺得民樂的風格才是東方和東方其他文化相輔相成的,才有根的感覺!
也正因為這樣,齊志國才發現了江嶼白的異常!
很顯然,江嶼白之前是擅長演奏小提琴的西洋樂手,無論是他的暗弦習慣,還是腦子裡那種不自覺向著整數「1」去靠的思路,很難改過來!
如果真的是阿炳,或者是齊志國本人這樣的民樂演奏家,就不會這樣。
也就是說,江嶼白的暗弦習慣,還是保留著小提琴的習慣,音不準,換把生澀,揉弦滑音也特別生硬!
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精通西洋樂的人,初學民樂的樣子,即便是速度稍微快了點,但……新手就是新手……
想到這些,齊志國有些失望。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了,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所謂的有靈魂附身。
這個名叫江嶼白的少年,之所以如此,要麼就是之前學過一小段時間的民樂。
然後在自己闖禍後,裝神弄鬼,故意扯什麼腦子裡有其他人的聲音,至於剛剛那個讓他震驚的技法,估計是用自己的理解歪打正著模擬出來二泉映月的嘆息起弓法。
可以齊志國幾十年的人生閱歷,他覺得不可能!
因為這個孩子身上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勁兒,像個機器,就是那種書呆子,確切的說應該叫琴呆子,這種人怎麼會說謊呢?
所以他的想法和李老師一樣,這個孩子可能……精神方面有疾病,出現幻聽,甚至有幻覺才會如此。
至於為什麼會二泉映月,很簡單,他可能在某個地方聽過……
也是,齊志國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就像李老師說的那樣,二泉映月和許多民樂曲子技法一樣,已經不被需要了,已經失傳了,這就是……民樂的命!
所以……即便是為了那些民樂的孩子將來考慮,自己也要……放棄麼?
齊志國堅持了五十多年的想法開始動搖。
也是,失傳這麼久的東西,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孩子傳承?
似乎是為了驗證齊志國的想法,江嶼白的二胡演奏還在繼續,即便是生疏,甚至有點嘶啞難聽,但齊志國還是聽說了這個旋律確實是二泉映月,確切的說,和自己剛剛在舞台上演奏的版本差不多,但是……拉得比較難聽就是了。
在齊志國看來,這首二泉映月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阿炳一生的縮影,而這首曲子的結構就像是一個情感的敘事弧線。
引子過後,是主題的呈現,而現在江嶼白演奏的,就是第一小段主題。
突然,毫無徵兆的……音變了。
旋律還在繼續,但方才還是生澀的、嘶啞的,一個初學者拼命夠著音準的動靜。
卻突然多了一些變化!
依舊生澀,依舊稚嫩,依舊是原本二泉映月的曲子!
但……先是一個遲到揉弦!
音先裸著出來,半拍之後,揉弦才追上來,像哭腔里那個先忍、後哭的延遲。
是二胡模擬出來的哭腔,雖然有些刺耳,但確實是那種技法!
齊志國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技法,他師父說過,師父的師父也說過,六十年了,他一個都沒聽人真正拉出來過。他以為,這些東西已經跟著那些老人,一起埋進土裡了。
可他眼前的這個孩子,這個第一次摸二胡的孩子,拉出來了。
想到這些,他突然有了一個更加大膽和震驚的猜測,這首曲子……很有可能就是失傳的完整的《二泉映月》!
而驗證的方法,並不難,就是看這個孩子演奏的版本中,有沒有找回在這個世界裡缺失的48秒!
正如剛剛他所說,他覺得民樂最大的遺憾,就是阿炳當年錄製《二泉映月》的時候,因為錄音機卡住,所以遺漏了48秒!
之後,他們再想找阿炳重新補上這48秒,阿炳已經病死了。
在齊志國看來,這48秒,不僅讓《二泉映月》變成一首殘曲,同時也是民樂凋零的導火索!
因此,作為民樂系的教授也是民樂系的主任,齊志國要聽這個孩子演奏完,哪怕有一點的希望,他也不想放棄!
「老齊,這孩子臉色不太對,再演奏下去要出事,要麼還是叫救護車?」突然,李老師的聲音打斷了齊志國的思緒。
「別動!」齊志國此刻滿腦子都是殘缺的《二泉映月》,又怎麼會允許有人阻止那個孩子,「讓他拉完,我要聽……聽這個孩子拉的《二泉映月》,有沒有那48秒!」
「老齊……」
「我說了,讓他拉完!!!」
李老師張了張嘴,他很少看到這位老夥計露出這樣激動的表情,心中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沒有出聲……
…………
另一邊,依舊是那個破敗的小屋子裡。
他拿著手中二胡,嘗試演奏了一段後,覺得月靈越熟練了。
於是他露出一絲笑意。
與此同時,有人開口對他說道,「華先生,開始吧……」
他想了想,笑了。
「嗯,開始錄吧……」
…………
「嗯,開始錄吧……」
辦公室里,李老師愕然:「錄……錄什麼?」
齊志國的聲音在抖:「錄……錄你要拉的曲子。「
江嶼白點點頭,又笑了,笑得很輕:「你還沒數一二三呢。」
齊志國紅著眼,一字一句:「那我開始錄了。一……二……三……」
…………
老舊的屋子,昏暗,潮氣,混著松香和舊木的味道,他聽見有人在他面前走動,聽見有人輕聲擺弄著什麼。
他聽到什麼轉動起來,沙沙的底噪,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那應該是錄音機響了,於是……
他拉動琴弓,琴聲響起來。
嘆息式的引子,隨後旋律在中低音區緩慢進行,低沉壓抑。
…………
辦公室,齊志國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一個音。
第一個主題結束了,手法依舊生疏,依舊是小提琴演奏的習慣,但卻融合了那些他都看不太懂的技法!
江嶼白的琴聲還在繼續,第一個小主題結束了,之後是第二個主題!
而那丟失的48秒,就在第二個小主題的結尾處!
想到這些,齊志國的呼吸都變得小心起來,他屏氣凝神,似乎想要將所有細微的聲音都死死地抓住!
第二個主題開始!
情緒開始轉變,旋律不斷向上衝擊,節奏也開始多變。演奏依舊生疏,但是已經能聽出來點情緒了。
接下來,就是主題的變奏了!
旋律繼續,風格開始變得細緻、優美,一個生疏的長音結束!
齊志國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太熟悉這個位置了,這是他每次都要跳過去的地方!
而這個地方,正是丟失的48秒……
可他面前的少年,沒有絲毫猶豫,就這麼流暢地繼續演奏下去了,雖然手法依舊生疏,雖然按弦依舊不准,但就這麼沒有絲毫停頓地繼續了下去。
一個在低音區,輕輕觸弦的短弓響起,像一個人慢慢地抬起了頭,帶著無限的感慨和唏噓。
而後四音級進入上行,很慢,帶著想說又不敢說的小心,最後懸停在「2」的音上拖了個長拍,似在回憶,似在憧憬,又似是人在將死的釋然……
齊志國淚流滿面!
如果是真的!
那麼這段旋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幾十年的旋律,就這樣,從這個孩子的指尖下流了出來。
七十年了,二泉映月消失的48秒,第一次有人把它拉響?!
齊志國沒有覺得這是江嶼白胡亂演奏的,因為銜接的太順暢了,無論是旋律,還是情緒,又或者是對於阿炳一輩子的詮釋……
很有可能!這就是那消失的48秒!
繼續……齊志國心裡暗暗期待著,可耳邊的聲音卻停下了,他抬起頭,突然發現,那少年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
破屋內正在演奏的他,腦子裡,突然多了個聲音。
「……啞,是我這輩子彈了三十多年鋼琴,該響的都響了,唯獨心裡的那根弦沒有響。
弦,是二胡的兩根弦,一根是命,一根是魂。
斷了……就啞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直地扎進他的腦子裡。
太陽穴開始跳,跳得比今晚任何一次都凶。
眼前的黑暗裡,那個清瘦的盲人、那台嗡嗡響的機器,忽然全都碎了,碎成一片刺耳的金屬嗡鳴,劃破了眼前的黑暗和某個人的靈魂……
…………
江嶼白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他太陽穴要炸了般的痛!
燈光刺目,辦公室……桌子……茶杯……
他看到李老師驚愕的臉,弦樂系老師僵住的身影,還有一雙通紅落淚的眼睛……
齊志國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了他面前,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渾身抖得厲害,像一棵被風吹了一輩子的老樹,終於要撐不住了。
他看著江嶼白,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剛才那幾小節……」他頓了頓,像是不敢問,又像是非問不可,「剛剛的曲子……是二泉映月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