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的曲子?」江嶼白愣了一下。
「對!」齊志國的語速提高了幾分,「你……你剛剛用二胡演奏了一段曲子,你忘了?」
「我……好像做了個夢……我想想……」
江嶼白沒有說謊,他覺得自己剛剛確實做了一場夢,只不過他試著去回憶夢裡的內容,卻又想不起來。
辦公室出奇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集中在了這一老一小兩個怪人的身上。
江嶼白低著頭,只有空調的聲音響起——嗡……,他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好像……夢裡也很安靜,比現在都安靜,而且也有個嗡嗡的聲音,也是空調?
不對……不是什麼空調,是……是錄音機。
他突然想起來什麼,望向自己的左手,自己左手除了大拇指,其他手指的指肚都有道紅痕。
手指的紅痕還在,但腦子裡卻空空的,這種感覺……就像是別人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些什麼,但他卻給忘了。
「想不起來了麼?再仔細想想!」齊志國有些急了。
江嶼白輕輕搖搖頭。
而後,他便看到這位老教授眼裡露出一抹失望。
「哎……」齊志國嘆了口氣,緩緩站起來。
而這聲嘆息,卻像是勾起了江嶼白夢中為數不多的記憶!
「依心曲?」江嶼白小聲問道。
「對!!!」齊志國眼睛裡再度綻放出神采,「對……就是依心曲,二泉映月本來的名字,就是依心曲!你是不是想起來了,是不是有個叫阿炳的瞎子,在拉二胡?」
「不是……不是瞎子,那個人好像不太會拉二胡,但是很了解二胡,是個老人,他應該不是瞎子……就好像……我也說不太清楚……」
江嶼白按照自己的理解和記憶解釋著,他突然想到什麼,「對了,好像是他!」
「他?誰?」
「那個……在我腦子裡說話的那個人……」
「就是,之前你說的那個教你怎麼拉二胡的那個?他不是瞎子阿炳?」
「嗯,他不是瞎子,我覺得……他應該能看得到……」
「那二泉映月的譜子呢?你還記得麼?」
「不記得了……」
「你剛剛怎麼拉二胡的,這個記得麼?」
「也不記得了……也不是……記得一點……」
「你還記得什麼?」
「記得……我在屋子裡拉琴,有人錄音……還記得……」江嶼白摸了摸琴弦,「記得手該怎麼放……還記得那個人和我說話……還有……剛剛我頭沒有疼……」
齊志國猶豫了片刻,「還能再拉一遍麼?或者說,把剛剛的二泉映月,就是依心曲,再拉一遍!」
「不能……我都忘了……」
辦公室再次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許久之後,齊志國再次蹲下身子,直勾勾望著江嶼白,「孩子……你很喜歡小提琴麼?」
江嶼白愣了楞,這個問題對於他,似乎遠比之前的問題還要難,十九年了,從他出生以來,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你拉了這麼多年的小提琴,不知道喜不喜歡?」
「是……拉了好多年……」江嶼白低下頭,左手在二胡琴弦上輕輕婆娑,「但……我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
齊志國沉默了幾秒,隨後死死盯著江嶼白的眼睛,「那……二胡呢?你喜歡二胡麼?」
「不……」江嶼白嘴唇動了動,正要說話,卻頓住了,同時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也不由得停住了。
他想回答不喜歡的,這個樂器他才第一次接觸,而且他也知道,拉二胡是沒有前途的,但是……心底像是有根弦兒輕輕動了動,連帶著他觸碰琴弦的指尖,都有了一種讓他心安的溫度。
「不知道……」最後,話到了嘴邊,改成了另外他自己也不確定的答案。
齊志國這次沒有逼問,而是換了個問題,「對了,你說的那個人,還和你說什麼沒有?」
「他說……別再讓他啞下去了,說了好幾遍……之前也說過……」江嶼白記得這句話。
「那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麼?」
「不知道……」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終於,李老師坐不住了,「好了,時間也不晚了……江嶼白同學,你先回去吧,明天我會通知你做心理測試的。還有……」
他往門外瞥了眼,「小提琴的事情,我覺得你還是和家裡打個招呼,實話實說,一是賠償的事情,學校會承擔大部分責任,不代表你一點責任都不用承擔。另外,還有你……可能不太適合繼續待在管弦系了……」
「嗯,」江嶼白把手中的二胡還給齊志國便往門口走去,齊志國緊跟上江嶼白就要一起走出教室。
「老齊……你等等……」李老師叫住了他。
「江嶼白……同學對吧,你在樓下等我,一定要等我,我馬上下來……」齊志國囑咐道。
江嶼白緩步走出了辦公室,瞬間感受到一股燥熱的空氣。
夜已經很深了,走廊的日光燈慘白刺目,他剛抬腳卻發現走廊一個身影靠牆站著。
是……裴清越,那把小提琴的主人,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琴盒,江嶼白知道,琴盒裡放著的,大概就是那把被自己摔壞的小提琴。
江嶼白忍不住想起之前在台上,她說的那兩句話。
「琴弦,都斷了……」
「你最好能修好它……」
於是,江嶼白低聲道,「我會想辦法修好它的……」
裴清越沒有答話,只是低著頭依舊抱著她的琴盒,江嶼白不敢再繼續看她,往走廊深處走去……
…………
辦公室里,負責這次事故的李老師起身,「李沛霖同學,還有江老師,你們也回去吧……今晚的事情……」
那位弦樂系的老師看了眼齊志國,點點頭,「嗯,我知道,事情調查結果公開之前,我不會說出去的。」
李沛霖聞此,也趕緊點頭:「嗯嗯,老師放心,我不會亂說的!」
「嗯,時間也不早了,打擾你們休息了,江老師,裴清越這孩子還在外邊吧,你讓她也回去吧。」李老師嘆氣道。
「嗯,我知道……」弦樂系的江老師點點頭,便和李沛霖離開了辦公室。
如此一來,房間就只剩下學校的李老師,以及齊志國了。
「老齊……民樂系的事……」李老師深深看了眼齊志國。
齊志國壓根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看了眼角落的攝像頭,「你做得對,這孩子……是有點古怪,那個等會你把今晚的錄像發給我……」
「不是!」李老師心裡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咱先別管那個孩子,我的意思是……你還沒給我個交代!」
「交代?我給你什麼交代?」齊志國怒道,「你們非要把民樂搞死才算完!不用什麼交代,我話撂在這裡了!這個民樂系主任,大不了我不當了,但是民樂系這三個字,一個都不能改!」
「你!!!」李老師一陣頭大!
之前都已經聊得差不多了,就因為那個孩子拉了一段曲子,這老頑固就又開始不講道理了?
他能代表學校和齊志國聊這件事,學校那邊自然是和他交過底的,齊志國怎麼說也算是老資歷,直接動他,自然是不行的。
另外,學校那邊本來就怕擔罵名,無論是撤銷民樂系,還是逼走這個民樂系的老教授,都會讓學校這邊背上罵名。
其實按照之前的劇本,作為民樂系的主任,也是老教授,齊志國只需要在今晚的話劇表演中,強調一下民樂凋零已經成為事實,後續他再提交將民樂系改成民樂研究系的請求,市教委那邊點頭,這件事就成了。
李老師深吸一口氣,雖然他知道這樣對於這個研究了半輩子民樂的老頭子不公平,但是他坐在這個位置,就要處理好這件事。
於是他壓下自己心裡的憤怒,湊到齊志國耳邊,壓低聲音,「老齊啊,我直接和你交底,只要你點頭,民樂系改成民樂民樂研究系,你當名譽主任,今晚的事情學校也不會追究,咱們都體面,也讓孩子們以後畢業有工作不好麼?」
「哼!沒門!」齊志國冷哼道。
李老師無奈了,顯示之前的好話都白說了,軟的不吃,他也只能來硬的了。
「老齊啊老齊,你就沒有想到這樣的後果?你今晚惹了這麼大的禍,通報、檢討、處分能少的了?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學校既然做好了這個打算,就不怕你頭鐵,之後呢,你這個主任還能不能再做?你們民樂系的經費和資源還要不要?」
其實,齊志國之前已經差不多鬆口了,因為對方說的是實話,民樂確實……在慢慢消失,而且是無法挽回的消失。
可現在,齊志國看到了希望,哪怕這個希望荒唐無比,但是他還是要爭取一下!
所以,齊志國給出了自己的最終答案!
「你也不用跟我來這套,我之前就說過!通報我簽!檢討我寫!處分我背!但民樂系,一個字都不能改,你們想動它,就先動我!」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拿著他那把二胡,離開了辦公室。
房間裡,李老師望著被齊志國重重摔上的門,嘆了口氣。
齊志國這個老頑固,繼續堅持下去,除了被處分之外,估計職務都不保,到時候民樂系就真的名存實亡了,系主任被掛起來,這民樂系的六樓怕是要更荒涼了。
至於那個叫江嶼白的,這種狀態自然也無法繼續待在弦樂系了,如果真的檢查出來是心理的問題,除了要賠償之外,學校這邊又會怎麼處置他,開除自然是不可能,還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但是和西洋樂演奏相關的專業怕是不能待了……
越想越頭疼,無奈的他,最後留下一句感慨……
「得……這一老一小,兩個都不正常……」
…………
齊志國氣呼呼的下了樓,但是剛走到一樓大廳,心情立馬變好了!
「江同學!」
因為他看到了那個孩子,他孤零零的站在一樓大廳,眼睛無喜無悲,不知道再想什麼。
聽到有人喊自己,江嶼白慢慢轉過身。
「把你手機給我。」齊志國伸出手。
「哦。」江嶼白應了一聲,木然的從兜里掏出手機,很老的款式,但是保存的很好,他平時不玩遊戲,不刷視頻,對於他來說,手機能查譜子,能給家裡打電話,就夠了。
「密碼。」齊志國結果手機。
「123456。」
齊志國在江嶼白手機上輸入一串號碼後,按下了撥打鍵,隨後齊志國口袋的手機響了。
他將手機還給江嶼白,「江嶼白……同學是吧,我的號已經給你存好了,你什麼時候響起那個旋律了,或者是腦子裡又有什麼二胡的聲音出現了,你就給我打電話,多晚都行。」
「嗯。」江嶼白木然的點點頭。
「那個……你要不要民樂系?」齊志國繼續問道。
「啊?」江嶼白抬起頭,聲調有了些細微變化。
似乎生怕他拒絕,齊志國趕緊補充道,「那個,你不來也沒關係,回去想想,想好了呢,就給我打電話……或者,你明天有空去六樓看看也行,就是……學校最破的那棟樓的六樓,哈哈,民樂系在那。」
江嶼白沉默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民樂……
今晚之前,在他的印象中,民樂是遙遠、瀕臨消亡的代名詞,可經歷了今晚的事情,他對這個詞,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於是最後,他點點頭,應了一聲,「嗯。」
「行,那就先這樣別想太多……我先走了,」齊志國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這個孩子的肩膀,便準備離開。
可剛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腳步,回過頭。
這孩子長得很瘦,衣服雖然洗得很乾淨但挺廉價,用的手機也是好幾年前的老款,結合這些信息,齊志國得出一個結論。
於是他回頭,囑咐了一句,「那個……小提琴賠償的事情,如果有困難,或者不方便和家裡說的,可以找我……」
江嶼白一愣,短暫驚訝後,點了點頭。
而後,這個穿著青色大褂的老教授拿著二胡,往學校的夜色中走去。
夏夜裡,傳出一陣江嶼白沒有聽過的古怪腔調。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
算就了~漢家業~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鄉侯~執掌帥印~
東西戰~南北剿~博古通今~
周文王~訪姜尚~周室大振~
漢諸葛~怎比得~前輩的先生~
閒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淡。
直到最後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楞~啊~~哩哏兒楞~~啊~~愣~~得兒~~楞~~~」
「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
沙啞滄桑,哀而不傷,如月灑崑崙。
江嶼白愣在原地,心底似乎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別讓它……再啞下去了……」
這次,他沒有頭疼,也沒有任何不適。
只是第一次……鼻子有些發酸……眼眶有些發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