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版本的歡樂頌鈴聲響起,江嶼白收回望向齊志國的目光,掏出手機,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媽。
江嶼白接起電話,聽筒的那頭立刻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嶼白!你姐跟我說了,你在學校出了事情!那把琴要六十萬?六十萬啊,咱家怎麼拿的出這麼多錢?!」
江嶼白站在路燈下,靜靜地聽完後,用和自己母親完全不同的平靜語調說道,「學校那邊還沒有完全敲定最終的賠償金額。」
江嶼白的姐姐在附近電子廠上班,知道這個消息,也不意外,燕京音樂學院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估計就有發在了網上,被江嶼白的姐姐刷到了,才打電話給家裡,讓家裡給拿主意。
「沒敲定就是要賠!你爸一整夜都沒有合眼,你姐也沒心思工作了,要不是請不下假,今晚就去你學校了!咱家省吃儉用供你學琴,你……你爸開計程車,經常兩三點才回家,你姐呢在電子廠打工把手指都壓傷了,你要是再出點事情,咱這個家該怎麼辦啊?!」
江嶼白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電話那頭母親傳來的哭腔。
他不知道怎麼安慰自己母親,也不會安慰。
「我明天就買票去你們學校,實在不行我給你們學校領導下跪!你是咱全家的希望,你要是被開除了,你這輩子就完了,咱這個家就垮了!」
「媽……」江嶼白開口了,「你不用過來的。」
「不過來?我怎麼能不過來?你惹了這麼大的禍,學校不處理你?!」
江嶼白沉默片刻,說道,「學校沒說要開除我。」
「不開除?真的?」
「真的。」
「那錢呢?到底要賠多少?」
「說是明天再商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母親長出一口氣,這才繼續道,「那你照顧好自己,我明天還是去你們學校吧,六十萬可不是小數目,我求求你們學校領導,真要咱賠……咱砸鍋賣鐵也得給賠上,不能耽誤你。」
「真的不用,」江嶼白又重複了一遍,「我沒事。」
這一次,聽筒那頭沉寂了許久。
「那好吧……」母親的聲音溫柔了許多,「對了,你爺爺聽說你闖了禍,急壞了,非要跟我一起去學校,我攔著沒讓……」
江嶼白握著手機的手指不由得一緊。
爺爺。
那個住在破舊四樓的老人。
他年輕的時候是個唱戲的,縣劇團解散之後,就再也沒有登台過,以前爺爺帶自己的時候,江嶼白總會聽到收音機里播放錫劇,只不過爺爺他再也沒有開口唱過。
「嶼白,你還在聽麼?」聽筒那頭又傳出自己母親的聲音。
「嗯,我在聽的,」江嶼白說道,「媽,你和爺爺都不用來了,我真的沒事,琴……可能修一下就好了。」
「我知道了,明天出結果你再給我打電話啊!你早點休息,別胡思亂想,該賠咱就賠……」
「嗯。」
通話結束。
江嶼白關掉手機,走了幾步,在有些黑暗的地方停下,望向身後,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就像一根漆黑的琴弦,幽暗無聲。
今晚,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按照之前的打算,自己在迎新晚會上演奏小提琴,後面也會獲得更多演奏的機會,沒準還能賺點錢補貼家用。
可腦子裡那個多出來的聲音——確切的說,多出來的那個人,將這一切都打破了。
江嶼白揉了揉自己太陽穴,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之前自己被人叫做人形節拍器,行走的教科書,就是因為他習慣了固定的節奏,習慣事情都提前準備好,哪怕周而復始循環著,這麼多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能感受到那個人的存在,那個人的出現,就所有一切變成了意外和不確定。
但這種意外,還不僅僅是之前那種自己演奏度的時候耳朵多出來雜音讓自己不舒服。
他帶來的是,江嶼白無法掌控的東西,這些東西塞滿了江嶼白的腦子。
依心曲、齊教授、二胡、齊教授的問題,自己母親電話里壓抑著的哭聲。
對了,還有一個人,那個叫瞎子的阿炳,自己記不清細節,但是卻記得有那麼一個人。
那個老人和阿炳,兩個身影在江嶼白的腦海交錯重疊!
前者似乎藏在自己意識深處,他是自己打碎小提琴的罪魁禍首,可偏偏他又耐心教自己二胡演奏的技巧,語氣溫柔如教導孩童,可偏偏有時候,又帶著一股江嶼白無法理解的遺憾和痛楚。
尤其那句「別讓它……再啞下去了……」
他和齊教授有點像,但又不一樣,為什麼,江嶼白又說不上來。
而後者,則是江嶼白夢裡的盲人,困在破敗小屋,苦苦等候,等到終於有人能將自己一生心事合著二胡的音調聽完,並且保存下來。
前者通曉樂理,道盡樂器心事;一個執弓演奏,將自己半生悲歡揉進琴弦。
結合齊教授的話,以及夢裡的信息他知道後者是瞎子阿炳。
那前者呢?
他說的那些話,又到底是什麼意思?
「別讓它……再啞下去了……」
為什麼會啞?它又是誰?
還有齊教授問自己的問題,自己到底喜歡小提琴麼?
…………
江嶼白回到寢室的時候,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是還沒有熄燈。
燕京音樂學院的寢室是四人間。
其他三個人正靠在一起,拿著手機打遊戲。
也不能說江嶼白不合群,室友喜歡的東西,江嶼白不感興趣,而且不喜歡,也不擅長和別人過多交流。
如此一來,寢室里就只有個一個叫方大偉的哥們和江嶼白關係不錯。
見江嶼白回來,方大偉抬頭看了眼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下頭,和其他兩個人繼續玩遊戲。
帶著耳塞的江嶼白並不在意,他回到自己床沿,看了眼書桌,上面的琴譜有點亂了。
亂,這個字基本上很少會出現在江嶼白的視線中,他平時都會將自己東西規整好,應該是誰不小心蹭到他的書桌,所以琴譜有些亂了。
於是,他開始慢慢地整理。
《流浪者之歌》今晚自己摔琴演奏的譜子,而後是考級練習的譜子,還有為了以後比賽準備的譜子……都是別人給自己選的。
他一本一本地收拾,一本一本地翻著,每一本都乾淨整潔得就像新的。
待他拿起最後一個譜子的時候,他愣住了。
沒由來的,他想起今晚夢裡的那首二胡曲,叫——《依心曲》。
因為是瞎子阿炳依心演奏,所以才叫這個名字。
可自己呢?
他咬了咬嘴唇,再次翻看之前的譜子,每一本譜子都乾乾淨淨,不僅沒有任何的注釋,就連扉頁上他的名字都沒有。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拉了十幾年的小提琴,好像……沒有一個曲子是自己挑選的。
小時候要麼是教小提琴的老師,要麼是自己母親,現在同樣是學校老師給自己挑選曲子。
沒有一首,是自己為自己挑選的,也沒有一首,是自己真正想要演奏的。
江嶼白突然覺得有些煩躁,他終於意識到,原來,這麼多年,沒有一首曲子,是他想要演奏的。
所以……齊教授詢問自己到底喜不喜歡演奏小提琴,自己才沒有答案麼?
他又想不通了,更可怕的是,他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痛了。
於是,他強忍著,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快速地將這些譜子收好後,去洗手間洗漱後,躺在自己床上,試圖讓自己平靜些。
他閉上眼,習慣性地去聽。
走廊有腳步聲,空調有出氣的聲音,室友玩遊戲的聲音,這些聲音他都聽得清,可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突然,室友的話打斷了江嶼白的思緒。
「哎,這齊教授到底圖個啥啊,那破民樂系都快沒了,他天天守著有什麼用?」說話的是方大偉。
江嶼白耳朵動了動,他們以為江嶼白睡下了,才開始討論今晚的事情。
「守墳唄!」另外一個室友嘟囔道。
方大偉嘆了口氣,「守墳也是守啊。我是覺得齊教授這輩子,就跟他那把二胡一樣,響是響不太動了,但不管響不響,這輩子是打算杵在那兒了。」
另外一個室友接著說道,「說起來齊教授也挺可憐的,每年民樂系招那麼兩三個學生,到了大二還都想轉系!這民樂系啊,要響早就響了,我覺得都已經成了啞巴了!你們……」
方大偉打斷了他的聲音,「說什麼呢!」
對於整個寢室的人來說,啞巴這個詞算是禁忌詞,雖說江嶼白和大家合不來,但畢竟是他們室友。
而啞巴,其實也是很多人對於江嶼白的……稱呼,所以方大偉才提醒對方。
大概是順勢想到了江嶼白,方大偉感慨道,「哎,說起來,今晚小白鬧出來的亂子也不比齊教授小啊。裴清越的小提琴,價值60萬,讓小白怎麼賠。」
燈熄滅了,他們的討論還在繼續。
「錢我反而覺得是小事,今晚市教委的人都來了,讓學校在市教委面前下不了台,這才是大問題!哎,大偉你和小白關係好點,明天你去問問他,看看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方大偉應了一聲,「嗯,我明天問問他,不過……以他的性格,估計問了也是白問。」
「話說回來,裴清越和小白差不多算是我們這一屆小提琴拉得最好的人了,裴清越估計很喜歡自己的小提琴,修好了也會有瑕疵吧,反正我是覺得這件事有點難搞。」
「是啊,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技術牛的人,肯定是特別喜歡演奏小提琴的,也肯定會珍惜自己的琴,不像我們這些庸才……」
江嶼白躺在黑暗中,聽到這句話,又想起今晚齊教授詢問自己的那個問題。
你……喜歡拉小提琴麼?
別人對於這件事,都有答案,為什麼自己……沒有……
…………
翌日,江嶼白坐在校心理諮詢中心的評估室內,打量著四周。
這個房間十分地安靜,安靜到聽力這麼逆天的江嶼白都捕捉不到其他雜音,應該是用了比較好的隔音材料建造的。
不遠處的風扇也是靜音的,窗簾是半遮光的,所以導致整個屋子的光剛剛好。
桌子上放著一個記錄本,一疊量表,一支筆,還有一盒紙巾。
桌子那頭坐著一個女醫生,笑容溫和,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覺得可以信任的存在。
「江同學,我叫呂倩,你可以叫我倩姐。你的情況我了解了一點,今天呢,我們就是隨便聊聊天,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果覺得不舒服呢,隨時可以停下來,我們慢慢來。」
她說完話後,為江嶼白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子上。
「嗯。」江嶼白應了一聲,代表著問診,可以開始了。
「江嶼白同學,你平時幾點起床?」
「六點三十。」
「起床後會做什麼?時間固定麼?」
「很固定,六點三十起床,六點四十洗漱,七點去食堂……」江嶼白的作息,準備得像是琴譜中的音符,每件事都釘在固定的時間上!
而坐在江嶼白對面的呂倩,雖然面上笑著點點頭,但低頭後,卻微微皺眉。
因為她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孩子的不尋常,也就是她在紙上記錄下來的問題!
該學生擁有刻板行為,具體表現為節拍式作息!
寫完後,她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正確的方向,繼續問道,「那你練琴的時候,會有怎樣的準備或者習慣呢?」
江嶼白沒有思考,幾乎是瞬間平靜地說出了答案,「演奏小提琴前我需要先擦乾淨小提琴,然後用松香在琴弓上擦拭三次。
琴盒裡的物品用完後,也要按順序擺放,演奏的時候角度也要固定……」
「如果不這樣呢?」呂倩打斷了對方。
「我會……不舒服。」
呂倩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而後繼續在紙上寫道,必須依賴,強儀式化。
做好這些後,她抬起頭,注意力落在了江嶼白的耳朵上,「你……為什麼總喜歡帶著耳機,或者耳塞呢?」
「我聽到一些聲音,也會不舒服。」
「比如說?」
「不規律的聲音,太亂的聲音,太大的聲音……」
「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記事起就開始了。」
「……」
…………
幾分鐘後。
呂倩低下頭,頭髮掩蓋下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而她剛剛在紙上記錄下來的文字,看上去比她的表情更凝重。
初步判斷,該學生具有高度指向性刻板行為及感官異常,且有十九年穩定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