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倩望著面前的這個少年笑了笑,但其實心裡已經對於這個少年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作為燕京音樂學院的校醫,而且還是為數不多的心理醫生,她並不是什麼「新手」,反而是一位絕對專業的心理醫生,除了燕京音樂學院的條件擺著這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這是一所藝術院校,而搞藝術的學生,似乎心理問題要比普通學校多出那麼一點。
其實,呂倩早就提前拿到了關於江嶼白的信息,除了昨晚舞台發生的事情之外,辦公室里發生的事情,她同樣也知道,不僅如此,她甚至還在江嶼白來之前,電話諮詢了江嶼白的家人。
而作為學校專業的心理醫生,呂倩還要判斷,這個少年到底是不是詐病,在她看來,這也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畢竟這個少年的病症發生在他闖禍之後,而他摔壞的樂器,可是一把價值六十萬的小提琴。
不過,這種可能在她與這個少年剛剛的交談中,已經排除了。
一般來說,如果對方詐病,那麼或多或少都會有表演的痕跡,所以,發病的時候一般選在有人看的時候,另外,還會迴避深入檢查。並且還有描述過度,且動作語言過於戲劇化,邏輯前後矛盾等特點。
而她之所以排除了這個可能,是因為這個孩子全程在配合自己,而且他的描述十分平靜克制,面對問題,也沒有主動渲染,更沒有去刻意迴避一些問題。
結合這些,才有了呂倩對於他上述的判斷。
但顯然,真正得病,要比裝病更棘手,之前的幾個問題,除了判斷這個叫江嶼白的孩子有沒有裝病之外,其實也是呂倩主動和這個孩子建立安全感,讓對方覺得這個地方不吵,並且能相信自己。
這也是為了接下來的問診做鋪墊。
或許呂倩在本子上所寫的過於專業,但對於呂倩來說,剛剛的問題,就像是一個機器人在報參數,這顯然不是一種怪癖,而是類似某種系統的存在。
沉默的幾分鐘,算是讓這個少年稍微休息,而後,呂倩在本子上寫下兩個字——社交,根據之前學校給自己關於這個孩子的信息,開始了新一輪的提問。
「江同學,你的朋友多麼?」
「不多,都是別人先找我。」
社交發起缺失……呂倩在本子上社交的下方寫道,繼續提問,「那……別人開玩笑,你能看出來麼?」
「有時候看不出,要背下來才能懂。」
「嗯……如果你身邊的人哭了,你會怎麼樣?」
「遞紙巾。」
「為什麼遞紙巾?」
「不知道……」
呂倩眉頭輕輕皺了皺。
前面的問題,代表這個孩子潛台詞或者說非語言的信息,對他來說理解很困難。
而後面的問題,則代表對他來說,社交行為是背誦下來的規則,而不是像普通人那樣,作為本能的存在。
「別人誇你,你會怎麼辦?」呂倩繼續問道。
「有問題就說問題,沒有問題那就不說。」
呂倩用笑容掩飾自己的心理,顯然對方也不理解客套。
突然,呂倩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問道,「你看我眼睛會覺得不舒服麼?」
江嶼白點點頭,「會……」
話雖然這樣說,但他還是堅持直視著呂倩的眼睛,直到呂倩將視線移開。
呂倩繼續在紙上寫下一行新的字——自閉症譜系社交溝通障礙。
剛剛她是故意盯著這孩子的眼睛,他確實不太舒服,但為了禮貌還是選擇一直望向自己。
這個孩子不是不想社交,而是沒有這個概念,大部分的時候,他看不太懂別人的表情,也聽不懂別人話里的暗示。
收起這些想法,呂倩在紙上空了幾行,然後寫下新的兩個字——情緒。
呂倩翻看了一下學校給自己的信息,想了想,繼續問道,「江同學,你上次高興是什麼時候?」
許久的沉默後,江嶼白搖搖頭,「不知道。」
「那……對你來說高興是什麼感覺。」
又是長久的沉默,最後江嶼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就是……室溫。」
按理說,作為心理醫生,通過微動作表現自己的情緒是不應該的,但呂倩還是沒忍住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額頭。
問診到這個地步,她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這個孩子出現這麼多問題,學校和家長似乎都不知道。
述情障礙……又多了一個病症!
這個病症,說白了就是因為情感記憶缺失,導致他把情緒理解成體感,高興就是覺得暖和,反之……
「難過呢?」呂倩繼續問道。
「也不知道……」
「那……害怕呢?」
「太陽穴會刺痛,手會……發抖。」
呂倩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這是情緒軀體化!他的某些情緒會引發身體的異常,而不是像大多數人那樣,將語音作為通道。
軀體化,對於精神患者來說,是個很嚴重的症狀!
「那……你哭過沒有。」
「沒有……」
「從來沒有?」
「嗯,從來沒有。」
「別人哭呢?你的心裡是怎樣的?」
「他們說是難過,但我分不清……」
呂倩深深看了這孩子一眼,說實話,這孩子其實長得挺清秀的,就是太瘦了,臉色也白,另外眼睛也沒有什麼神采。
述情障礙,具體表現,無法識別和描述自己以及他人的情緒。
呂倩繼續記錄著。
顯然,這個孩子不是沒有情緒,而是他的情緒沒有出口,他的身體有反應,因為他會手抖,太陽穴會疼,所以也會落淚,只不過他識別情緒的通道斷了。
他不是冷血,而是被……鎖住了。
想到這些,呂倩覺得這個孩子太可憐了,他活了十九年,不知道高興和難過……是什麼樣子的。
呂倩又看了看自己收集到的資料,隨後目光落在這個孩子的耳塞上。
或許,這才是問題的根源……
感官!
她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作為新一輪訪談的標題。
「對了,我聽說你帶著耳塞是因為聽到某些聲音不舒服,你覺得哪些聲音讓你受不了?」
「很多……」
「比如呢,越詳細越好。」
江嶼白思考片刻,實話實說道,「過高的音調,小提琴不規範的演奏,擴音器的嘯叫,廣場舞的聲音,很多人練琴的聲音,室友打呼嚕的鼾聲……」
江嶼白說了很多聲音。
想了想,呂倩寫下了這幾個字,對他所說的聲音進行了總結。
這孩子對於音高游移、律制偏差、刺耳共振、節奏不規整,這四個特徵的聲音十分敏感。
很快!職業的敏感讓呂倩想到一個新的可能!
既然有的聲音能讓這個孩子覺得不舒服,甚至會產生軀體化的反應!
那麼反過來,很有可能會有聲音,讓這個孩子覺得安心,甚至會……舒服!
於是,她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耳機習慣放穩定在60的節拍器,還有節奏規範的音樂,還有比較細微的聲音和單一的聲音……另外,二胡的聲音……也算吧……」江嶼白突然想到昨晚發生的事情,加上了二胡的聲音。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這個樂器發出的聲音,這個樂器明明對於他來說很陌生,而且因為他昨晚不熟練所以演奏的聲音有些尖銳,可這種尖銳非但沒讓他覺得難受,反而讓他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心安。
但他還是拿不準,所以最後的回答也沒篤定。
呂倩聽到江嶼白的回答後再次陷入了思考。
拋開二胡這個樂器,當然,呂倩後面有專門針對這個樂器的問診測試,因為這個孩子提到他的頻率太多了!
除了這個樂器,之前江嶼白提到的讓他不適的聲音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不規則,且聲音太大,聲源比較雜的的聲音!
而反過來——規律、細微、純粹的聲音,就會讓他覺得舒服和心安!
於是……對於這一項名為感官的測試,呂倩也有了答案。
這個孩子不是怕吵,而是對特定的聲音會有排斥,專業的說法是對特定聲學特徵觸發生理性應激。
而他受不了的全部都是不規律的的聲音,反之尋找的則是規律的聲音,這也是聽覺處理異常的典型。
而這一點,也驗證了最初呂倩的對於他感官異常的判斷!
至於他的感官異常到什麼程度,又是生理性的還是心理性的,需要做進一步的測試。
想到這些,呂倩拿出一幅耳機。
「江同學,你戴上這個耳機,我測試一下你的聽覺,等會你聽到滴的一聲,就輕輕拍一下桌子,可以麼?」
江嶼白乖巧地點點頭,隨後摘下了自己的耳塞,戴上那副特製的耳機。
呂倩觀察到,他摘下耳塞的那一刻,眉頭輕輕皺了皺,直到他重新戴上自己給他的那副耳機,表情才舒服了一些。
呂倩將耳機接到自己手機,打開了一個專業測試聽覺的軟體。
客觀聽覺測試。
這是她在本子上,寫下的新的標題。
呂倩現在要對他進行的測試是純音聽閾測試,也就是測試他能聽到的最小音量。
呂倩先是在手機上,找了個很小的音,能聽到這個音的,代表聽覺很好了,她按了下去。
「啪……」江嶼白輕輕拍了下桌子。
呂倩又按下更小的音,這個音細微到,一般人已經聽不到了。
「啪……」江嶼白再次輕拍桌子。
再試……
兩分鐘後,呂倩抬起頭看了這孩子一眼,鬆了口氣。
然後繼續在本子上記錄著——純音聽閾測試,結果:聽覺完全正常,甚至優於常人,問題不在耳朵,猜測問題出在中樞處理。
「接下來,我再按幾個音,如果你覺得難受,你同樣拍一下桌子。」呂倩繼續著測試。
「嗯。」這個孩子依舊很乖巧地配合著……
………
幾分鐘後,呂倩讓江嶼白摘下了耳機,看著這個孩子趕緊重新戴上耳塞,呂倩對這個孩子的心疼又多了幾分。
剛剛,她對這個孩子分別進行了,響度不適閾和雙耳分聽測試。
前者的測試,是聲音從小到大,讓他覺得不適就拍桌子,結果這個孩子在還不到普通人能接受的音量一半的時候,就拍桌子了。
這意味著這個聽覺敏感的孩子,怕吵不是心理的問題,而是生理的問題。
至於後者雙耳分聽的測試,則是耳機分別放不同的聲音,讓他說出自己能聽到什麼。
一般人很容易分別聽出兩個耳朵的信息,但是他卻搖頭,表示自己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只是覺得吵。
得出的結論是他在嘈雜中提取目標聲音明顯困難,這同樣證明這個孩子中樞聽覺處理異常,並且在多聲源時聽覺崩潰。
而呂倩之所以覺得心疼,是因為她到現在確定了一點。
這個孩子的聽力完全沒有問題,甚至比普通人更好,但是……他活了十九年,就真的被聲音……吵了十九年。
將耳機收回,呂倩又深深地看了這個孩子一眼,越是心疼,她覺得自己便越是有責任幫助他把病治好,畢竟,說到底她還是個醫生。
根據她的了解,眼前這個孩子最大的病症,是昨晚在舞台上突然失控,這顯然比起之前的幾個症狀要嚴重得多。
這樣想著,她又在本子上寫下標題。
但這次,是兩個詞。
精神病性幻聽,以及解離性現象。
前者是精神病性的障礙,而後者則是解離性障礙,從醫學上來講,都屬於精神科異常的表現。
兩者有很多相同點!
第一,無論是聽到聲音,還是覺得自己被附身,在發作的時候,當事人當深信不疑!
第二,都伴隨著自我邊界的模糊,說白了,發病的時候,都會覺得是別人入侵了自己的思想或者身體。
第三,一般都會由巨大壓力引爆,就像這個孩子,出現異常的時間節點,無論是演奏之前,還是在演奏失誤的時候,又或者在辦公室被問責的時候,都伴隨著巨大壓力!
最後一點,就是發作的時候會影響到個人乃至損害社會功能……
而以上四點,這個孩子全部都占了!
至於它們的本質區別,怎麼說呢?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就像這個孩子在舞台上演奏,精神性幻聽是,突然多了個人不停的大喊大叫,但這個孩子還在台上演奏,只是被噪音干擾得演奏不下去。
而解離性現象,則是他在台上演奏,他的意識突然暈倒了被抬下去,而後換了個陌生的靈魂占據他的身體繼續演奏,事後他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從資料上來看,呂倩覺得這孩子的病,大概率是偏向解離性現象,但具體的症狀,同樣還需要問診。
如果可能的話,她會嘗試,把那個陌生的人,喊出來……
但是在此之前,呂倩還有一個事情要做。
她收到的關於這個孩子的資料,給了她一個矛盾的信息,這個被聲音吵了十幾年的孩子,卻是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進來的!
不僅如此,資料中還提到,這個孩子能輕易分辨高音區的0.5赫茲,所以呂倩覺得,關於這個孩子的評價——怪人……和天才,可能是同一件事!
而這,同樣需要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