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已經從資料了解了這個孩子擁有絕對樂感,但呂倩奔著嚴謹的態度,還是再次測試了一遍。
最後的結果,還是給了呂倩不小的震撼,她用手機測音軟體隨機按下一個音,讓對方報出音名,這種基礎的東西就不用說了,全對!
甚至稍微懂點樂理的呂倩,用手機的鋼琴模擬器一起按下幾個音組成的和音,他也能分毫不差地說出組成的音名有哪些。
於是,呂倩又有了新的結論。
這孩子不僅擁有絕對音感,而且能分辨出數音分偏差!
這也和之前診斷的島狀超常能力對上了,因為聽覺過敏,所以他能聽出別人聽不出來的音準,同時也會被一些雜音所影響。
呂倩繼續翻看資料,這個孩子天才之處可能遠不止如此,於是她繼續問道。
「你精通七種樂器?」
「嗯。」
「鋼琴、小提琴、大提琴、長笛、雙簧管……還有?」
「古典吉他和薩克斯。」
「都是誰讓你學的?」
「我媽,還有老師。」
「那你自己想學這些樂器麼?」
「不知道……」
「那你……覺得學小提琴的時候,難麼?」
「不難。」
「不難嗎?為什麼?」
「音和節奏都在那裡,手指稍微練練就行了。」
「那……大提琴呢?」呂倩覺得自己有點明白了。
「也不難。」
「長笛、雙簧管、薩克斯?」
「都不難。」
「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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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聽過的旋律會很快記住。」
呂倩頓了頓,「那……有沒有什麼,是讓你覺得難的。」
那個孩子思考了片刻,「情緒……」
呂倩心裡一顫,他說情緒……
她看著這個孩子認認真真的眼睛,明白了。
普通人學習一門樂器,需要攻克兩個難題,一個是音樂,一個進行演奏的器官,以手為主。
而對於這個孩子來說,只有一關,那就是手指!至於音樂,對他來說天生就是通的,根本就不需要太多練習!
音樂說白了,無非就是音節和節奏!
音準是因為他過于敏感的聽覺造就了他恐怖的樂感!
至於節奏……呂倩往前翻了翻自己之前的診斷記錄。
6:30起床,精確到分鐘,還有琴凳量到68厘米等等,節拍式作息,刻板行為……
他的生活方式和細節,就是一種極致的節奏!
所以這個孩子不是什麼天才,他只不過是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神經資源全部都壓在了音樂上。
而他犧牲的則是他的社交、他的語言……還有最重要的,他的情感。
七種樂器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套系統,換了七個不同的接口而已!
人形節拍器,行走的音樂教材,這兩個別人口中對於他的稱呼,也同樣在驗證著這一點!
或許,別人看到的是一個怪人,一個音樂天才。
但呂倩看到的,卻是一個機器。
一個被塞滿了各種譜子,各種程式化的演奏機器。
呂倩長出一口氣,聲音柔和了許多,「江同學……你平時演奏樂器,會覺得開心麼?」
「不知道……」
「會難受嗎?」
「不會。」
「聽到其他聲音會難受?」
「嗯……演奏的時候很安靜……」
呂倩懂了,對於他來說,演奏更大的作用,是讓他屏蔽那些雜音。
而他對於演奏樂器,和熱愛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在避免那些雜音,只是因為別人讓他演奏,僅此而已……
呂倩有些不太敢看這個少年的眼睛,她低下頭,在本子上的兩頁測試來回翻看。
一頁是聽覺過敏的測試,一頁則是絕對音感的測試。
她盯著這兩份測試許久許久,最終將它們合上。
讓這個孩子被吵了十幾年的耳朵,和讓他成為天才的耳朵是同一雙。
普通人聽不出高音琴弦0.5赫茲的差別,而他可以聽得出來,這是他的天賦。
而他也會被不規律的聲音折磨,會聽到尖銳的噪音失控,這是他的傷口。
沒有這一切,就沒有天才,同樣沒有這一切,也沒有被聲音折磨的少年,別人眼中總是帶著耳塞的怪胎。
她翻開新的一頁,接著寫下一行字。
島狀超常能力(Savant-like):與聽覺過敏同源,系同一神經發育方式的兩面。
呂倩抬起頭,問出一個新的問題,「你……之前有做過類似的心理測試麼?」
「沒有。」
「沒有?」呂倩的音調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自知有些事態的她趕緊重新降低音調,「你……身邊的人,沒覺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樣麼?」
「沒有……吧……媽媽說,這是我的天賦……」少年認真回答道。
得到這個答案後,呂倩的鼻子一陣發酸。
十九年,這個孩子所有的異常,只是被當做了他的天賦。
她能想到,這個孩子的母親大概只是把孩子的絕對音感當成寶貝,而負責教他樂器的老師,也會把他當成行走的教科書。
只是……沒有人意識到,那雙讓他成為天才的耳朵,也一直在折磨著他!
而這個少年,似乎同樣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呂倩深吸一口氣,將這些情緒收回,她的診斷還要繼續,畢竟她是個醫生。
為了驗證之前的問題,她繼續問道。
「昨晚你拿到小提琴,撥了一下琴弦,就聽出來E弦偏了0.5赫茲是麼?」
「嗯。」
「你知道,你能聽出來,是因為你的耳朵要比別人更加靈敏麼?」
「嗯。」
「那……你知道,你昨晚不小心把琴摔了,同樣是因為這雙耳朵麼?」
這個少年一愣,沒有回答。
呂倩繼續引導,「確切的說,不算是同一雙耳朵,但其實是同樣的原因,你對聲音的敏感程度,超出了你自己的控制範圍,你能聽清楚0.5赫茲的音差是因為它,同樣你失控,也是因為它,你知道這點麼?」
「不知道。」江嶼白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呂琴恍惚了一瞬,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這個孩子果然不知道自己的問題。
想來也是,如果他知道自己有問題,也就不會被學校要求來進行這種全方面的心理問診了。
不過,讓呂倩覺得意外和心疼的是,這個孩子竟然就這樣活了十九年。
強忍著對這個孩子的同情,呂倩又在記錄本上寫下來了新的症狀和特點!
島狀超常能力、絕對音感、超凡音樂記憶、多樂器精通……
而後,又對以上的信息,做出了總結。
以上異常與聽覺過敏同源,為同一神經發育方式異常的兩面性極端表現!
外人眼中的音樂天賦,與該患者承受的痛苦為同一感官!
另需注意,該患者能力維度極高,但意願和情感唯獨幾乎為空白。
寫好這些信息後,呂倩抬頭望著這個孩子,心中的感慨更甚!
對於這個孩子來說,最複雜的不是已經初步確診的這麼多心理疾病和異常,而是……他的腦子裡,還住著一個人!
畢竟前者有利有弊,對於這個孩子來說,既是傷口也是天賦,但是後面的問題,卻讓呂倩都覺得棘手。
呂倩將資料往前翻,盯著【精神病性幻覺幻聽】以及【解離性現場】的兩個大標題!
思考許久後,她意識到即便再棘手,但還是需要慢慢排查和判斷,這也是為了這個孩子的健康,於是她再次開口了。
「江同學,現在我們聊聊……你腦子裡的那個人好麼?」
「好。」那個孩子依舊錶現的很乖巧,而這種乖巧讓呂倩愈發覺得心疼。
呂倩收起自己的個人情緒,用一個心理醫生的口吻繼續追問,「他說話的時候,你覺得他是在耳旁說的,還是在你心裡說的?」
「在心裡。」
呂倩點點頭,隨後在
「不知道……我也在想……」
呂倩一愣,這個少年竟然開始嘗試考慮某件事了,這和之前的症狀存在矛盾點,或者說……這個人是他臆想出來的慰藉,所以這個「人」讓他開始有了感情?
「也就是說,他在幫你?」她繼續問,也試圖在驗證這個問題。
「除了昨晚演奏小提琴的時候,他影響到我了,其他時候……算是吧。」
「嗯。」呂倩點點頭,隨後在【精神病性幻覺幻聽】這幾個大字上劃了一條線,看來應該不是精神病性的幻聽了。
呂倩繼續問,「你覺得他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不知道。」那個孩子有些茫然,估計沒有想那麼多。
「那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人?」
「他應該是個老人,剛剛睡醒,還有……我之前只會莫名聽到金屬的嗡鳴,有人說話還是第一次,另外,我心裡突然出現的莫名聲音會讓我不舒服,但他的聲音……我好像慢慢適應了……」
呂倩的筆微微一動,她意識到,剛剛這段話,是這個孩子今天說的最多的一段話!
從這個孩子這段話的內容來看,他對於自己腦子裡的那個人有著相對比較清晰的認知,所以……應該不是精神分裂!
得到這個判斷後,呂倩接著詢問,「那……他說的內容你還記得麼?」
「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
「只說你記得的那些。」
「嗯……他教我怎麼拉二胡,但是具體的我忘了。我記得他和我說過,讓我不要弄疼二胡,對了,還有……他告訴我,別讓它再啞下去了……」
「別讓它再啞下去?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呂倩猛地抬起頭!!!
這個孩子竟然有了想要知道的意識,按照之前的問診,這顯然和他的病症存在矛盾!
一個情感障礙的人,是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的!
所以……呂倩有了新的猜測,這個人僅僅是他臆想出來的慰藉,所以說,這個不存在的人,讓這個孩子有了感情?
「也就是說,你覺得他在幫你?」她繼續問,也試圖在驗證這個問題。
「除了昨晚演奏小提琴他讓我把小提琴摔了,其他的時候他好像是一直在幫我。」
「嗯。」呂倩點點頭。
她繼續在本子上記錄下來。
內容具有建設性,情感性,並非評論性、命令性以及迫害性。
記錄完之後,呂倩繼續追問,「你怕他麼?」
「不怕。」
「他在說話的時候,你能同時想別的事情麼?」
「可以的。」
「那,他在說話的時候,你的身體是誰在控制?」
「有時候我能控制,有時候控制不了,手會自己動……」
呂倩拿起筆,在桌子上輕輕點著,她無意瞥到這個少年開始皺眉似乎不舒服後,意識到對方聽覺敏感,趕緊停下手中動作。
開始在本子上一邊記錄一邊分析著。
情感關聯積極;非思維完全被占據;自動行為及存在被控制體驗。
做完這一切,呂倩又翻了翻學校那邊連夜整理好給自己的資料,望向江嶼白。
「你昨晚有兩次失神,在此之外,你有過這樣的經歷麼?」
「沒有……」
呂倩一愣,沒有?這個孩子的病情越來越複雜了,莫非是因為昨晚的演出壓力過大,才導致這孩子出現的新病症?
好像立不住,按照之前的問診,這個孩子的腦子裡,不該存在所謂的壓力才對。
她只能繼續詢問,「那……這個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你說話的,還記得麼?」
「昨晚。」江嶼白給出了回答
呂倩點點頭,確實是昨晚開始的,那到底是什麼引發的呢?
很明顯,還是需要這個孩子來回答。
呂倩將溫水往這個孩子身前推了推,「嗯……你還記得之前有發生過什麼麼?就是在那個人開始說話之前,或者說,在他說話之前,你經歷了什麼異常的事情。」
江嶼白微微皺眉,這代表他在思考。
片刻後,他開口了,「應該是我在後台等待的時候,民樂系的齊教授剛剛上台……」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似乎終於想起來什麼一般,繼續道,「不對……應該是更早一點,我在後台聽到他的聲音。」
「他……說什麼?」
「他說『就剩你一個人,別讓它啞下去了』。」
這次,呂倩將這句話寫了下來,又是這句話!呂倩記得,這句話他已經重複好多遍了,那到底別讓什麼啞下去?
呂倩接著引導,「那……他在說這句話之前,你看到什麼,或者感受到什麼麼?仔細想想。」
這次江嶼白沒有思考太久,說道,「我當時在後台,看了眼牆上的海報。」
「海報?是什麼海報,你還記得麼?」呂倩身子微微直起,這個信息在資料上沒有記錄!
「嗯……民樂系的招生海報,上面顯示二胡演奏方向只招收一個人。」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有股冷風吹進我的身體,然後身體裡像是多了個什麼一樣。」
「再然後,你就在齊教授上台的時候,失去了意識?」
「是的。」
「那你失神的時候,還記得什麼麼?」
「什麼都不記得了,就記得他最後又說了一句『別讓它……再啞下去了』。」
「嗯……後面你上台演奏小提琴的時候,那個人又說話了對麼?」
「對。」
「嗯,然後就像你剛剛說的那樣,他教你拉小提琴,然後控制了你的手,當時你還有意識的對麼?」
「對……也不對,後來我才知道,他教我的不是拉小提琴,是拉二胡。」
「二胡?」呂倩猛地抬頭!她捕捉到了這個關鍵信息!
因為剛剛,這個孩子也提到自己是看到招生簡章上民樂系二胡演奏的相關內容,才開始異常的!
莫非……是二胡這個樂器刺激到了他?
她繼續驗證這個問題,「之後學校的李老師帶你去了辦公室,你又聽到那個聲音了對麼?」
「對,他教我拉二胡,讓我別弄疼二胡。」
呂倩又在紙上寫下二胡兩個字,她隱隱覺得這個孩子的異常,和二胡有關。
寫完後,她繼續問道,「之後你又失去意識了,在這次失神前,發生了什麼,你感覺有什麼異常?或者說,你又聽到什麼聲音?」
又是沉默!
大概一分鐘之後,江嶼白開口了,「我聽到齊教授說二泉映月,還有什麼消失的48秒,然後我就開始頭疼。
我腦子裡有個念頭,但是好像不是自己的。」
「什麼念頭,你還記得麼?」呂倩覺得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這個世界的民樂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江嶼白回憶道。
「接著呢?」呂倩接著問道。
「然後,我迷迷糊糊看到窗外,一個老人坐在槐樹下對著我笑,但很快又消失了……」
「什麼?!」呂倩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望向這個孩子,驚聲道。
這孩子不僅幻聽,還出現了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