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倩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太夠用,對於這個孩子的測試,呂倩已經差不多得結論了,主要就是聽覺敏感引起的一系列症狀,可這個幻覺是怎麼來的?
她翻開學校連夜整理好的資料,上面並沒有提到這孩子還有出現幻覺的症狀。
她現在已經能確定了,這個孩子應該是自己診斷過病情最複雜的病人——且沒有之一。
大概是源於對這個孩子病情的心疼,心中吐槽之後,她還是開始了自己的分析。
視幻覺出現,最先警惕的應該是器質性,也就是身體器官出現了問題,但是結合這個孩子發作的時機,以及跨通道主題統一和自知力保留這三點,基本可以判定為解離現象的延伸,說白了,很有可能是幻聽引發的幻視。
但具體的情況,還需要進一步判斷。
「然後呢?看到這些之後,你又開始失去意識了?」呂倩接著問道。
「我又聽到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哦?說了什麼?」呂倩再度翻了翻學校給自己的資料,這個同樣沒有記載。
「他說,七十年消失的民樂,他可以補得上……」
「他?還是之前那個人麼?」
「對……」
「之後呢?」
「之後,我就記不太清了……」
「什麼都記不清了麼?哪怕……模模糊糊感受到的?」
江嶼白想了一會兒,這次猶豫道,「我記得我的手在動……還記得收音機嗡嗡的聲音,也好像是空調的聲音,然後……好像有一首曲子,但我記不清旋律……」
呂倩點點頭,這應該是選擇性的記憶缺失,就是失去意識後,身體記憶保留,但關於內容的記憶卻喪失了。
而資料上,這個孩子是自己拿起二胡,演奏了一小段,甚至中間還和別人交流過,目前看來,他好像都忘記了,為了確認這一點,呂倩繼續問道。
「這中間,其他的事情都忘記了麼?或者說還有其他能想起來的麼?」
江嶼白沉默片刻,最後搖搖頭,「沒有了……」
「那……」呂倩再次看了眼資料,「你喊過催弟,記得麼?」
「不記得了。」
呂倩再度記錄下幾個字,失神期間行為不被本人知曉。
寫完之後,她一邊看著材料,一邊陷入了思考。
首先應該排除精神分裂,畢竟這個孩子沒有其他妄想的病症,而且思維連貫,幻聽以及幻覺也同樣不具備被迫害性。另外,他在當時,還有現實檢驗保留和社會功能維持的特點,這些都不符合精神分裂。
而這個孩子心底響起的那個聲音,更像是他分離出來的另一個自我意識。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那個意識承載了這個孩子自己無法滿足以及接觸的情感。
嗯……呂倩鬆了口氣,這個方向應該是對的,畢竟按照之前的問診,這個孩子本身就缺失情感。
至於為什麼他會突然演奏自己完全陌生的樂器,而且還是極其小眾的二胡,作為一名心理醫生,呂倩自然不會覺得是什麼神跡,只是因為他可能在無意間見過別人演奏二胡,或是現實中,又或是在視頻里。
而他擁有的超凡音樂記憶,以及絕對音感,使得他下意識記住了旋律以及指法,在壓力下以一種名為「解離式表演」的狀態下,復刻了出來!
或許,正是這種表演,或者是二胡這個樂器,承載了這個孩子的其他情感,呂倩覺得這種情感應該是溫柔和陪伴,畢竟這個孩子缺少的就是這些。
至於齊教授所謂的失傳片段,她更覺得荒誕,既然是失傳了,喬教授又怎麼判斷是對是錯呢?
更重要的是,ASD患者往往具備極強的觀察能力、模仿能力,以及程序性的記憶能力,說白了,就是看一遍就會!
這是專業心理醫生極其負責的鑑別!
如果想要證明以上絕對的成立,剩下的就是弄清楚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無意間學習的二胡了。
「你……以前在哪裡看過有人演奏二胡麼?無論是現實中,還是手機里的教學視頻。」呂倩這樣問出了口。
「沒有……」江嶼白說道。
沒有?
呂倩凝視著這個孩子的眼睛,顯然他沒有說謊,而且以呂倩對他的了解,他說沒有,那應該就是沒有。
不對!
呂倩突然瞥了眼材料!
學校給自己的材料上說,這個孩子第一次失去意識的時候,齊教授正在台上演奏二胡,莫非……是這個時候學習的?
這好像完全說得通!
他當時沒有了意識,所以即便是看了,也不記得了!
可……很快,呂倩又有了新的問題。
按照材料中的記錄,這個孩子會的一些手法,齊教授也不會,不會就意味著他之前在台上沒有用到這些二胡演奏手法。
所以……這個孩子是在其他地方學到的?
他在其他地方,看到別人拉二胡,也失去意識了,只不過那次他忘記了而已,而這些記憶停留在了他的潛意識中?!
至於其他的技巧,他是靠自己的潛意識摸索出來的?
呂倩微微皺眉,可能性不太大,這個孩子只會一些程式化的演奏,即便是分離出來的另外一個自我,大概也不具備創作的能力,而且還是他不擅長的民樂!
當然,這個假設也不能完全排除,所以她也只能保留這個可能性!
可如此一來,她又陷入了死胡同。
為了保險起見,她再次對江嶼白進行了詐病的測試,不是懷疑這個孩子的人品,而是她覺得可能是這個孩子潛意識詐病,自己有可能之前沒有診斷出來。
說直白點,就是有可能這個孩子都沒有意識到他是在「裝病」,畢竟那可是價值六十萬的天價樂器!
測試繼續進行……
雖然知道他家裡的經濟情況,但是呂倩還是親自詢問他,她要弄清楚,這個孩子是否明白,這個賠償對於他家意味著什麼。
結果就是這個孩子一五一十地說明了自己家的情況,爸爸開出租,媽媽在超市當收銀員,姐姐在電子廠打工,家裡供他學琴十九年,沒剩下多少錢。
他的陳述就像是在作報告,沒有羞恥,沒有悲情,也沒有讓人同情的意願。
至於那六十萬,他也明白,但是他沒有對這個數字的恐懼。
賠償上,他的態度同樣簡單,他覺得自己摔壞了人家的琴,就需要賠償,同樣沒有什麼覺得這是「負擔」的多餘情緒。
所以,他潛意識詐病的可能再次被排除!
因為,一個想靠裝病躲債的人,會本能地讓自己疾病和債產生關聯,可這個孩子就連家裡窮賠不起這種事都沒有意識。
呂倩坐到現在都有些累了,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後,再度望向自己記錄的本子。
到了這個時候,能問的都問了,可還是沒有一個確切的病症去完全解釋這個孩子的不正常,如此一來,就很難徹底解決這個孩子的心理問題。
而想要解開這一切,也找到這個孩子病根進行引導式的治療,就只能有一個原因了!
呂倩深吸一口氣,身子往前靠了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柔。
「江同學……你介意我嘗試用一些方法,把你心思藏著的那個人……喊出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