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白一愣,他抬起頭,想說什麼最後卻沒有吭聲……
他這樣的反應,倒是有些出乎呂倩的意料之外,無論是之前的問題還是選擇,這個孩子要麼說不知道,要麼直接回答,而像現在這樣猶豫,還是第一次。
對於呂倩來說,選擇喚醒這個孩子體內的另外一個意識,才能找到最終的答案。
同樣也能解決她對於這個孩子幻聽到底是否源於聽覺異常這個問題!
這個孩子此前十九年的所有症狀都指向聽覺。
呂倩翻看著之前寫下的診療結果,聽覺過敏、中樞聽覺處理異常、金屬性幻聽、多聲源聽覺崩潰都是如此!
而她整套的診斷框架,包括但不限於ASD也就是自閉症譜系障礙、聽覺異常、島狀過敏,這些都圍繞著這個孩子耳朵建立的。
但現在冒出來的幾個問題又都不在聽覺通道上,也無法完全用聽覺處理異常去解釋。
比如說,他在辦公室里變成另外一個人,拉響了二胡,但之後又忘記了,這是附體性解離的症狀。
還有,他看到窗外有個老人坐在槐樹下拉二胡,同樣如此。
臨床上,解離障礙與AS共病本就罕見,並且解離通常需要創傷史,而無論是這個孩子的記憶,還是這個孩子的檔案中,又或者她對於這個孩子家庭的詢問,都沒有找到所謂的創傷!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的異常,是環境性的,而不是創傷性的!
因此,現在的呂倩需要找那個病因,以此連接這個孩子ASD聽覺系統和解離性附體的表現!
說白了,他聽覺引發的各種異常,和他的身體被附身,缺少一個病因去連接,而呂倩,弄不清這個病因到底是什麼?!
該進行的訪談已經都進行了,所以她決定升級手段,用一種能繞過這個孩子防禦,直接觀察這個孩子另外的意識,也就是所謂的他腦子裡的那個人!
而這個方法……就是催眠!
但她倒是沒有預料到,這個孩子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而是……開始了思考,對於他來說,絕對可以稱得上是罕見的現象。
沒錯……此時的江嶼白確實是在思考。
只不過,他沒有想太多。
因為他聽到太大的噪音,耳朵會不舒服,甚至會頭痛到失控,所以他帶著耳塞,以此來抑制自己的聽覺。
可是……他回憶著自己腦子裡的那個聲音,除了最早自己今晚在舞台上因為和這個聲音做對抗,才摔了小提琴之外。
其他的時候,這個聲音帶給自己的並非是異常,而是……另外的感覺。
他說不太上來是什麼感覺,即便是那個聲音引導自己演奏陌生的樂器,讓自己對待樂器輕一點,別弄疼它。
他猶豫,是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算了吧……江嶼白想了想,不管怎麼說,導致自己弄壞小提琴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人,如果可能的話,江嶼白還是希望他一直安安靜靜的繼續在自己心裡沉睡,永遠不要再醒來。
於是他望向這個問了自己許多問題的心理醫生,開口道,「我不太想……」
「額……哦……」呂倩愕然,這個結果,有點出乎她的預料之外。
畢竟在此之前,無論是對於自己的提問,還是引導,這個孩子都是很配合的。
所以她也沒有想到,最後這個孩子會拒絕自己。
拒絕歸拒絕,雖然有些失望,但催眠需要患者的同意,既然這個孩子不同意,那麼今天的問診就只能到這裡了。
「嗯……好的,江同學我……」呂倩說道。
「要麼……試試吧……」
江嶼白打斷了呂倩的話,呂倩抬起頭,愕然望向這個孩子。
她已經打算開始為這個孩子進行心理治療了,沒想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當然,這種事情在普通人身上沒什麼好說道的,前一刻這個想法,下一刻可能就是另外的想法了。
可對於這個堪稱演奏機器,沒什麼情緒的少年來說,就太……異常了!
「江同學……能告訴我,是什麼讓你改變主意的麼?」呂倩收起心中的訝異,小心翼翼問道。
「我突然響起他說過的一句話……之前是忘掉的……」江嶼白猶豫片刻後,說道。
「什麼話?」
「他說……我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江嶼白說完後,房間陷入了沉默。
呂倩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她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不那麼驚訝,她望著這個孩子的臉,想從這個孩子臉上找到其他表情,但是她失敗了。
她開心的是,這個孩子突然有了這種意識,覺得他意識里的這個人是在心疼自己,所以願意讓他出來?
這意味著,他竟然開始有了些細微的情緒!
而讓她覺得難過的是,這個所謂的藏在這個孩子心底的人,根本就是這個孩子的另外一個意識,他在用另外的幻想出來的意識心疼自己。
可他偏偏還不自知。
這……才是最讓人心疼的吧……
想到這些,呂倩都不知道診療結束,要不要告訴這個孩子真相了……
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呂倩讓自己儘量清醒些!
該不該告訴這個孩子,那是問診結束的事情,說不定這中間還有其他的緣由。
正如呂倩之前所想的,所有的結局都藏在病因上,也就是這個叫江嶼白的孩子,為什麼腦子裡會突然多了個他!
呂倩收起這些思緒,開始準備對這個江嶼白進行催眠。
之前她之所以選擇催眠,並非心血來潮,而是在呂倩看來,這是一個技術可行性十分高,並且十分具有針對性的一種問診手段!
臨床研究有這樣的發現,高解離傾向患者,催眠感受通常比較高,因為心理學上,催眠本身就是一種引導性的解離狀態。
而這個孩子有過被附體的解離發作史,這也就意味著他是可催眠的體質。
還有……評估室的環境本就很適合進行催眠。
呂倩看了看四周,這個房間隔音,半遮光,還有發出低頻率聲音的靜音風扇,這些東西,對於聽覺靈敏的江嶼白是容易讓他覺得安全的,就像……他在自己的琴房裡。
想清楚這些,呂倩再次開口了。
「江同學……我們開始?」
江嶼白重重地點點頭,望向呂倩……